他在纸上画了几种简易医疗器械的草图,用一种用竹片和牛皮筋做成的止血带,用一种将粗针头磨成斜面后接在猪膀胱上的简易输液装置,还有一份用当地常见草药处理外伤感染的配方表,蒲公英捣烂敷伤口可以消炎,白屈菜的汁液能腐蚀腐肉,马齿苋煮水清洗创面能抑制化脓。
他在每一种草药的后面都标注了采集季节和炮制方法,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第二份手稿是防空预警体系的构想。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用三片反光镜组成的信号装置,镜片固定在木架上,通过调整角度将阳光反射到远处的观察哨,白天可见距离超过十里。
竹管听音器则是将几根粗细不同的竹管捆扎成束,一端用薄膜蒙住,另一端埋在地面以下,通过竹管的共振放大远处飞机引擎的声音,可以比人耳提前大约两分钟发现敌机。
他还用烽火台的原理设计了一种单兵便携式发烟报警器,用硝石和硫磺混合后装入竹筒,点燃后会喷出浓烈的红色烟雾,在无风的天气中可以升到近百米的高空,足够让十里外的观察哨看到。
他把两份手稿拿给李云龙看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他把手稿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把纸翻来倒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话:“这上面的字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
陈靖宇没有笑。
他蹲下来,把第二份手稿翻到防空预警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反光镜和竹管听音器的示意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一下这两样东西的用法。
他讲完后李云龙把嘴里那口窝头咽下去,拍了一下大腿,说:“这不就是顺风耳和千里眼嘛!”然后他把啃了一半的窝头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批了。二十个民兵,你去挑,挑完直接带走。”
赵刚对那两份手稿的态度不太一样。
他更关注医疗手册里的磺胺土法制备部分。
他把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然后拿着手稿找到陈靖宇,问他这东西在山洞里能不能做出来。
“能做。”陈靖宇说,“但需要一些化学原料。”
他把磺胺的湿法合成路线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用氯磺酸和氨气在低温条件下反应生成磺酰胺,再经过水解和中和得到磺胺晶体。
这条路线在正规药厂里需要控温设备和防腐反应釜,但简化到极致之后,只需要几只陶罐、一套冷凝管和一个用硝石和水配制的简易冷却槽就够了。
产出的磺胺晶体纯度不会很高,但用于外伤消毒和抗感染,效果足以媲美盘尼西林。
赵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氯磺酸去哪弄?”
“从硫铁矿里可以提纯出硫酸,再用硫酸和食盐反应生成氯化氢。”陈靖宇说,“步骤多了一点,但每一步都不复杂。”
赵刚没有再问了,直接去找李云龙调了几个能干重活的战士,开始按陈靖宇列的清单搭建装置。
春雪融化的那些天,山涧里的水涨了不少,溶洞里的湿度比冬天时更低了一些,通风也好了很多。
陈靖宇拄着拐杖,站在山洞深处的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套用陶罐、竹管和铁皮连接起来的简易合成装置。
装置的主体是一个陶土烧制的反应釜,外面用黄泥和碎麻绳加固,接口处用猪血和石灰调成的密封剂封死。
几个战士按照他的指示,正在把提纯好的硫酸按比例加入反应釜中。
加热用的是木炭炉,温度由插入反应釜内的一根铁棒作为测温介质来人工判断。
第一炉反应完成的时候,陈靖宇让战士把反应液倒入冷却槽中,等待晶体析出。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冷却槽的底部出现了一层淡黄色的细小晶体,像一层细沙一样铺在槽底。
他让战士用滤布把晶体捞出来,用少量的凉水冲洗了两遍,然后铺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晾干。
陈靖宇站在那层淡黄色的磺胺晶体前面,没有说话。
他伸手捏了一小撮晶体放在掌心里,用手指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晶体的细度和干燥程度,然后把手掌上的粉末吹掉。
这个装置很简陋,结晶的纯度也不算高,但它是从这座溶洞里长出来的第一颗芽,这意味着独立团的兵工厂在从地面转移到地下之后,不仅没有停止运转,反而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开始了新的技术迭代。
洞口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洞口,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往外看。
远处山脊上,一个独立团的哨兵正站在一棵被锯断了树冠的松树后面,手里举着一面用碎镜片拼成的反光示警镜。
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转动了一下,一道闪亮的光斑从镜面反射出去,在对面山脊上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在白天里不会熄灭的星星。
对面的山头很快也闪回了一道光。
陈靖宇认出来那是他手稿上画的第一种反光信号频率,日光信号传递系统的两个终端已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调试联络。
阳光在镜面上的每一次闪烁,都像极了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枪声响起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洞底的合成装置旁边记录当天的磺胺产量。
他高烧刚退,身体还虚着,手背和额头上还残留着冷汗蒸发后留下的盐渍,端起记录本时手腕在微微发抖。
但枪声一响,他身体的动作迅速停了下来,那种在长期战斗中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压过了虚弱,让他在一瞬之间就完成了从劳动状态到战斗状态的切换。
枪声是从洞口方向传来的。
方向很明确,密度很高,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有组织的短点射和连发。
中间夹杂着手雷的爆炸声,那种爆炸的声音在溶洞内部被岩壁来回反弹,变成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隆隆的滚雷声,震得洞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陈靖宇把手里的记录本往地上一放,扶着洞壁站起来。
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几天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走路。
他沿着洞壁快速通过了堆放设备的通道,赶到洞口附近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顿了一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