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通风斜井的出口，外围侦察哨的一名战士就猫着腰跑了过来，在陈靖宇面前刹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平安县城那边出来了一个加强中队，沿着公路朝这边急行军，预计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
陈靖宇没有说话，拿起电台话筒呼通了李云龙的频道。
话筒里传来李云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像是刚抽完烟还含着一口灰的沙哑：“知道了。一营已经在半道等着了，你该干嘛干嘛。”
陈靖宇放下话筒，蹲在乱石堆后面，等着。
二十分钟后，公路方向的山隘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机枪扫射声。
枪声和爆炸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了大约五六分钟，然后逐渐平息下去。
侦察哨的战士再次跑回来报告：“一营把鬼子钉在沟底了，消灭了七八十个，剩下的抱头窜回去了。”
陈靖宇点了一下头，仍然蹲在原地，目光落在矿坑的方向。
延时引信走过十八分钟的刻度时，大地猛地抖了一下。
主坑道的通风井口喷出了一道炽热的火柱，包裹着碎石和烟尘从井口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像是从地层深处传来的轰隆声，矿坑的主井上方的岩石结构开始塌陷，裂缝从井口边缘向外延伸，大片岩石和泥土沿着塌陷的洞口坍塌下去，橘红色的火焰裹着滚滚黑烟从塌陷处翻涌而出，在早晨的天幕下映出一道狰狞的光柱。
陈靖宇举起望远镜，对准火焰的上方。
火焰的颜色在持续了几秒后从明亮的橘红色逐渐过渡到浅蓝色，边缘甚至出现了透明的青色轮廓，这是燃烧温度达到了一千度以上，芥子气的硫醚键结构在这个温度下已经完全断裂，分解为二氧化硫、水和二氧化碳等无害小分子物质的标志性颜色变化。
他放下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消散。
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云龙从山岗下面大步奔上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跑到陈靖宇面前，没有停步，直接抬脚，一脚踹在了陈靖宇的屁股上。
陈靖宇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时，李云龙正瞪着眼睛指着他骂：“你个愣种！明明有援军还敢卡最后一分钟，你他娘的知不知道那引信要是早炸了一分钟，你他妈还在里头没出来呢！下回再这么玩命，老子关你禁闭！”
骂声响亮，语气粗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陈靖宇的脸上。
但李云龙骂完最后几个字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了一层不明显的红色。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去写个报告，老子要看。”
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山路的转角处。
矿坑毒气库被端掉的战报在三天后传到了八路军总部。
通信员骑马从师部赶回来时，马身上全是汗，人也不轻松，在团部门口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攥着一封贴着红色标签的电报，直接冲进了院子，找到李云龙时气还没喘匀就把电报递了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跳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他很少这样笑，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痛快的笑。
电令是彭老总亲笔签发的。
嘉奖令上写得很清楚：独立团在清除敌化学武器储存点的行动中表现英勇，战术得当，荣记集体一等功。
陈靖宇的名字在电文中被单独列了一次，虽然没有具体的职务晋升，但后面跟了一句“该员在反化学战中的技术贡献尤值充分肯定”。
赵刚把电文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叠好，装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坐在门槛上把那支烟卷抽得格外仔细，烟灰弹得很慢。
陈靖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兵工厂的装配车间里调试一批新到的滤毒罐的密封度。
通信员把嘉奖令的抄送件给他时，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继续低头拧那个罐体的密封环，拧紧了以后又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检查螺纹的配合间隙。
通信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反应，便转身跑了回去。
真正让陈靖宇重视的是另一件事。
张汉生，那个在天津化工厂干过八年的技师，在被救出后主动申请留在了兵工厂。
他在车间里待了一个星期之后，有一天晚上找到陈靖宇，把他拉到工棚外面的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华北部分地区日军物资调配路线的简图。
图上用红圈标注了三个位置，其中一个已经被端掉了，另外两个是小型的中转储存点。
张汉生说这些地方他在做苦力时听日军工兵闲聊提到过，位置不在矿区本部，而是在附近几个镇的日军仓库的独立隔间里，数量不多，但都是成品毒剂弹，随时可以拉出来使用。
陈靖宇把那张图看了一刻钟，然后抬起头来：“带路。”
随后一个月里，陈靖宇带着段鹏的特战小队和刚组建的化学防护分队，根据张汉生提供的情报和后续从缴获文件中整理出的线索，在太行山区边缘的两个日军废弃据点内又破获了两处小型毒弹藏匿点。
规模不大，每个点只有十几枚成品毒气炮弹和几桶未装填的毒剂原液。
他用同样的方法，定向燃烧弹配合延时引信加梯恩梯扩爆，在确保周边无人的前提下实施高温焚烧，然后在燃烧完成后采集残留物样本检查分解程度，确认无毒后再撤离。
两处回收点的销毁日志和操作记录被逐页归档，按照编号排序锁入兵工厂的铁皮文件柜里。
八月初，时局的变化来得突然而猛烈。
陈靖宇在那几天里把收音机的频率几乎调遍了所有能收到的波段。
苏联红军对日宣战、出兵东北的消息先是从延安的广播中传来，然后是美国的广播中提到了广岛和长崎。
他在深夜监听日本本土的广播频道时，听到了播音员在播报一则简短的通知时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声，声音很轻，但那种带着颤抖的、几乎无法维持语流的反常足以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