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幼童被特战队的一名战士单手从通风井口递出,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落地时用膝盖垫了一下,然后抱起来快步向洗消区跑去。
陈靖宇蹲在乱石岗上,将电台的天线收下来,把设备装回防水袋里背好。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从山脊线后方漫上来,将矿区的铁轨、通风井架和远处的输电线塔的轮廓切割成一道由暗到明的渐变轮廓。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棉袄全被汗浸透了,在晨风收窄温度的时刻贴在上背和肩胛骨之间的棉布被冷风吹出了一片寒意。
但他没有停留。
他站起来,把防水袋挂到背上,弯腰扒开乱石堆前方一段被雨水冲刷后坍塌的岩壁边缘的碎石,从裂缝中跳下,沿着坡面向着矿区的方向快步走去,洗消区后面那段出口坡地上,特战队员正在和衣领湿透的段鹏带领的后续队员汇合,将最后几批民工搀扶到相对平整的安全地带。
两百多名劳工被陆续转移到矿场外的山坳里。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山坳里已经铺满了临时用树枝和棉被搭成的避风棚,随队卫生员在棚子之间来回穿梭,将用温水浸过的毛巾敷在昏迷者额头上。
几个战士在棚子外面架起了铁锅,烧着热水,准备稀释醋液和漂白粉溶液用于清洗可能接触过毒剂的皮肤。
陈靖宇蹲在一位老石匠面前。
老人的手背上有几处被芥子气液滴灼伤的区域,皮肤已经起了透明的水疱,边缘泛着一圈红肿。
陈靖宇用一把镊子夹着棉布蘸了稀释后的醋液,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处,把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残留毒剂中和掉。
冲洗过程中老人皱紧了眉头,但没有喊出声。
等陈靖宇把伤口包扎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他翻身跪倒在地上,前额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恩人,您就是菩萨派来的呀!”
他身后,那些被救出的劳工看到老石匠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铁镣虽已砸开,脚踝上还残留着被磨破的血痕和淤青,但没有人在意地面的碎石和寒冷。
两百多人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连成一片,被晨风裹着传出去很远。
陈靖宇站在人群中,把刚包扎完的老石匠从地上搀扶起来,一手握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跪在地上的人群挥动:“乡亲们快起!要谢就谢八路军,谢毛主席!咱们是老百姓的队伍!”他挨个把前面几位老人从地上扶起来,后面的战士也跟着在人群中扶人,终于把跪倒的人群一个接一个地拉了起来。
山坳里的抢救工作在后续的几个时辰内陆续完成。
民兵从附近的村庄里送来了热粥和棉衣,几个大娘端着一大锅刚熬好的姜汤沿着避风棚挨个分发。
受伤较重的劳工被抬上担架,在赵刚赶到的随行医疗组接手后执行了伤情复查和转运安排。
赵刚蹲在临时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摊开一本新的登记册,蘸了墨水开始逐人登记姓名和原籍。
登记到第十三人的时候,他放下笔,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自我介绍说在太原矿务局做过八年煤矿技师,日军占领后被抓来强迫做苦力。
赵刚在他的名字后面加注了一个标记,往后又连续登记了十二个有着煤矿或化工厂从业经历的技师和技术工人。
他合上登记册,把这十三人的名单和服役记录重新让通信员转交一份给铁蜂谷兵工厂的人事调配序列,然后继续填写剩余人员的登记信息。
随军记者的消息递送得很快。
一篇题为“八路军虎口夺人,毒气窟中救出两百同胞”的通讯在几天内被刻成蜡版油印出来,在太行根据地的村庄和部队之间传递分发。
小报的纸张边缘粗糙,油墨还未干透的字迹把战士的手掌印在了他捏着报纸的手指之间,但那些人没有放下,举着那张油墨未干的纸,一字一句地传阅。
各村的老百姓看到那张油印报后,许多人连夜找出了自家攒下的鸡蛋、腊肉和干菜,第二天一早挑着担子送到独立团的驻地。
杀猪宰羊的劳军活动在各个村庄陆续展开,驻地的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物资。
报名参军的人在村口的征兵登记桌前排起了队,有人把年龄往上报了几岁,有人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日军毒打后留下的疤痕,只说了一句“我要报仇”。
登记员埋头填写名单,桌角的油印报名表不断减少,装满新兵资料的帆布档案袋在桌脚边的层叠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加高。
劳工们全部撤出山坳后,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上,把最后几名重伤员的转移路线在地图上勾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塞进衣袋里。
他站起来,朝不远处的段鹏招了一下手。
“带两个爆破手,跟我回去。”
段鹏没有多问,回身点了两名老兵,三人从弹药箱里取出定向燃烧弹和梯恩梯炸药块,用帆布袋装好,跟着陈靖宇重新摸进了矿坑。
主巷道里的乙炔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些码放整齐的木箱上。
骷髅标记在白漆的描画下在灯光的映照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陈靖宇蹲在其中一堆木箱之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坑道的走向和岩壁的结构,从袋子里取出第一枚定向燃烧弹。
他根据坑道的断面尺寸和毒气弹箱的堆码位置,计算了燃烧弹的喷口在爆炸后形成的火焰柱的开口角度和径向覆盖范围。
四枚燃烧弹被他逐一放置在毒气弹箱堆码呈十字结构的交叉点上,每一枚的弹体开口方向都精确对准了木箱码放断面的中心,确保火焰在引爆后能以最大化覆盖面积的方式对毒气弹箱进行一次彻底的高温灼烧。
梯恩梯炸药分布在燃烧弹之间,用导爆索串联成一个整体的起爆网络。
陈靖宇从挎包里取出延时引信,拧开保护盖,把引信调到二十分钟的延迟档位,然后将引信座嵌入起爆网络的主节点。
他蹲在地上,用手电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连接处。
“撤。”
四个人沿着来路快步撤出主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