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读完了要塞剖面图的部分。
胶卷上的影像很小,每一帧画面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经过放大之后,细节清晰得令人心惊。
虎头要塞的地下结构在投影中逐层展开:从地表入口到地下三层工事,从兵员住宿区到弹药储存库,从通风管道到隐蔽的逃生通道,每一层的布局和连接通道都标注了尺寸和功能。
弹药库的位置在图中用特殊的符号做了标记,旁边标注的日文注释明确写着“化学弹头储存区”和“特殊装填弹保管库”的分类编码。
陈靖宇蹲在墙前,手里握着一截铅笔,将那幅要塞剖面图的关键结构逐层誊画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每画完一层,他会停下来对着墙上的投影核对方位和标注,确认无误再画下一层。
第二天,他读完了“秋水”火箭截击机的结构图部分。
胶卷中的发动机结构图详细展示了机身内部的燃烧室、推进剂喷嘴和涡轮泵的布局,以及燃料管路中安装的那组关键的控制阀门组,井上特别在拍摄时用一支笔在阀门旁边做了标记,标注了“推进剂混合比调节阀”的字样。
关于推进剂的化学配方,胶卷中附有从关东军物资调拨记录中摘抄的几页文件照片,上面以日文片假名和化学式标注了过氧化氢和联氨的浓度要求及储存条件。
他把这些内容也全部誊画了下来,并在过氧化氢浓度那行数字下方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两天后,他推开磨坊的门走出来时,眼睛里布满血丝,灰布军装的前襟沾染着冲洗药水留下的棕色斑点,神情焦灼又疲惫,但思路清晰,手里拿着一叠已经叠好的胶卷解读报告。
他径直走进团部,把那叠报告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从墙角搬起一卷土黄色的图纸,在屋里的地面上铺开,那是一幅用几张毛边纸拼贴而成的巨大图纸,上面是用铅笔和炭笔手绘的虎头要塞地下结构剖面图和“秋水”火箭发动机的结构分解图。
赵刚蹲下来,沿着要塞剖面图的地下三层结构逐层看下去,在看到弹药库位置那行标注着“化学弹头储存区”的日文注释时,他的呼吸明显凝滞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云龙是直接走进来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要塞剖面图,他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和结构分层,但他看得懂弹药库的位置和储存区的规模。
“这东西我先不管了,你那些技术分析留着以后慢慢说。”
他跺了一下脚,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你先把井上的老婆孩子弄出来,不然老子睡不着觉。”
陈靖宇没有反驳,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顶帽子戴好,然后转身对屋里的通信员说了一句:“给我接哈尔滨方向的紧急联络频率。”
秘密电台的信号穿过太行山的夜空,越过被日军封锁的华北大平原,抵达了哈尔滨地下组织的接收端。
回电在几个小时之后到达,内容只有一行字:接应小组已出发。
一支由五名抗联老交通员组成的接应小队,打扮成进城的药材商队,赶着一辆装载着中草药包的骡车混进了哈尔滨城区。
那几天下着连绵的冻雨,街上的行人稀少,日军的巡逻队虽然照常巡逻,但在阴冷的雨天里动作明显迟缓了不少,盘查的力度也不如晴天时那么严密。
井上的妻子经营着一家小杂货店,店址位于南岗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接应小组到达哈尔滨的当天傍晚,按照约定方式在杂货店门口挂出了一只竹编的篮子作为暗号。
井上的妻子看到那只篮子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在关门歇业后像往常一样哄着两个孩子入睡。
深夜十一时许,日军宪兵队接到匿名举报后出动了一支巡逻队,前往南岗区准备搜查一家与“反满抗日分子”有牵连的杂货铺。
但在那支巡逻队抵达目的地前三十分钟,接应小组已经从杂货店的后门将井上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接了出来,两个裹着厚棉袄的孩子中,小的还在睡梦中没有完全醒来。
接应小组没有走大路,带着母子三人穿街过巷,在城东一处废弃的菜窖里藏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们利用两辆经过改装的粪桶车作为交通工具,车厢底部的隔层里铺了一层干草和棉被,大人和小孩蜷缩在里面,上面盖上木板和装满粪肥的木桶,伪装成出城施肥的农民。
在城门口,伪军哨兵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就放了行,连查都没有查。
接应小组沿着预定的隐蔽路线,绕过日军的据点和封锁线,昼伏夜行,辗转了整整十二天,越过最后一道封锁沟后进入了根据地的边缘地带。
当他们被根据地的民兵护送到独立团驻地时,井上的妻子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两个孩子紧紧攥着她的手,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陌生人。
井上正在团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协助陈靖宇翻译最后一批资料的技术术语。
当赵刚掀开门帘走进来,对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家里人都到了,在后院。”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屋,把墙角那台改装的脱粒机犁出的光纹截面推过地面上干涸的泥痕。
井上坐在桌前,握着铅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过了几息,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向后院。
院子里,两个孩子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好奇地看着一只在地上爬行的甲虫。
妻子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灰布手帕,看到井上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时,手帕被她攥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井上在院子里站住了。
他站了大约几息时间,然后走进屋里。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柄他随身携带的、从日军中带出来的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