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李云龙面前,双手托着那柄军刀,横着递了过去,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稳定,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很长时间的酝酿之后才被允许出口,带着一种不再回头的决断。
“这条命,以后就是八路军的。”
那卷胶卷里关于“秋水”火箭截击机的资料,陈靖宇翻了整整四遍。
他把自己重新关回那间磨坊改造的暗房里,把放大的“秋水”发动机结构图钉在墙上,后退几步,双手抱在胸前,盯着看了很长时间。
图纸上那组推进剂输送管路和催化反应室的设计细节,与他之前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me163的零散信息拼图拼合在一起,逐渐呈现出日军航空技术部门在火箭推进领域的真实水平,不高,但异常激进,为了追求大推力不惜赌上一切。
日军在“秋水”上使用的推进剂方案是高浓度过氧化氢与肼类燃料的液体双基组合,利用催化剂促使过氧化氢迅速分解,释放出高温蒸汽和氧气,再与肼类燃料混合燃烧产生推力。
这个方案的理论比冲很高,但代价是推进剂的化学稳定性极差,过氧化氢在储存过程中会缓慢分解,浓度下降,如果催化剂活性不足或者混合比控制稍有偏差,分解反应就会从温和的放热迅速演变为不可控的爆轰。
据井上提供的信息,“秋水”项目的地面试车已经发生了至少四起爆炸事故,其中一次直接将整个试验台掀飞,周围几十米内的建筑物窗户全部被冲击波震碎。
陈靖宇看到那行描述时,脑海里闪过自己兵工厂里那些用黑火药和硝化棉配制的土制火箭推进剂,它们的问题和“秋水”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储存过程中容易受潮分解,有效储存期太短,尤其是在南方的潮湿环境里,药柱的燃烧速度和推力一致性在一周之后就会明显下降。
“秋水”的技术路线在系统整合上失败了,但它的设计者在对燃料进行热分解抑制处理的思路,却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提示,如果能找到一种在常温下相对稳定的添加剂,在不明显降低推进剂能量特性的前提下,阻止或延缓硝酸铵和硝化棉吸潮后的晶体重组,也许就能破解储存期这道拦路虎。
他走出磨坊的时候,是夜。
他径直走到后山那个用沙袋围起来的小试燃坑旁,蹲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包石墨粉和一罐蜂蜡,又把墙角那袋已经因受潮而结块报废的推进剂残渣倒了一些在试燃坑里,蹲在地上开始配比。
前几次试燃的结果很不理想,石墨粉和蜂蜡加入后,推进剂的燃烧速度降得太低,达不到火箭弹发射所需的推力水平。
他又调整了几次比例,用烧杯和天平平移着那些以克为单位的数字。
第七次试燃的时候,药块在点燃后燃烧的火焰呈现出一种稳定的蓝色调,燃烧持续时间、烟雾量和残渣状态都接近正常配方的表现。
陈靖宇蹲在坑边,等火焰完全熄灭后,用一根细铁丝拨了拨残余的灰烬,没有发现明显的未燃尽颗粒。
他用小刀刮了一些试样装进密封的玻璃管里,塞好软木塞,在管壁上用铅笔标注了配比编号和日期。
三个月后,当那批密封保存的试样被重新取出来进行燃烧测试时,燃烧速度和推力的衰减幅度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陈靖宇把测试数据记录在本子上,然后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技术员说了一句:“通知试射组,准备装药。”
试射那天是个晴天。
三枚新燃料火箭弹装在经过重新标定的天雷火箭发射架上。
弹体尾翼的折叠机构已经做过防潮处理,每片尾翼的铰链处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在展开时可以提供额外的润滑,减少因为长期储存导致转动阻力增大的概率。
发射阵位设在兵工厂后山的缓坡上,靶标设在八百米外的一处土崖壁上,用白灰画了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圆圈作为命中参考。
李云龙一大早就来了,搬了块石头坐在发射阵位的侧面,嘴里叼着熄灭的烟锅子,眯着眼看着那排竖起的发射管。
发射手依次拉动击发杆。
第一枚火箭弹尾焰喷出,弹体沿着发射管的定向轨道飞出,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烟迹,约摸几息之后落入了靶标圆圈内。
紧接着第二枚和第三枚也以几乎相同的节奏飞出,三枚弹在不到几息的间隔内先后落在靶区,爆炸声在河谷中重叠回荡,掀起的烟尘几乎遮蔽了整面土崖壁。
陈靖宇站在侧后方的观察位上,用望远镜看完了全程。
他没有笑,但在放下望远镜时,紧绷了几天的眉棱肌确实松开了一线,这个细节只有离他很近的人才可能捕捉到。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拿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到发射阵位旁边,伸手摸了摸发射管口的余温,转头朝陈靖宇喊了一嗓子:“好!你这回是给火箭炮吃了定心丸了!”他弯腰从地上提起一只用油布裹着的酒瓶,是一瓶缴获的日本清酒,瓶身上还贴着日文的酒标。
他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瓶往陈靖宇手里一塞:“来一口!”
陈靖宇接过酒瓶,没有推辞,仰头喝了一小口。
清酒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淡的米香和微甜的回甘。
他把酒瓶盖好还给李云龙,然后转向站在旁边的装填手,用他平时布置技术任务时那种平淡而准确的口吻说了一句:“把新批次的燃料装到多管发射架上去,做一次连射测试。”
陈靖宇把那卷微缩胶卷中的要塞图与现有军用地图重叠在一起,在桌上铺开时,纸面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
他手里握着红蓝两支铅笔,先沿着日军在根据地边缘的活动轨迹用蓝笔画了一条断续的弧线,然后在那些与要塞物资补给线路存在交点的位置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据点。
其中一个红圈,他画得格外用力,黄崖底。
黄崖底据点驻扎着一个加强中队的兵力,约两百人出头,配备了三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碉堡,呈品字形排列,互为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