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两座侧翼碉堡虽然结构完好，但碉堡内的士兵在之前的爆破与炮击的震撼共振中被震得耳膜破裂、内耳前庭功能紊乱，射击孔里打出的子弹不是过高就是过低，完全不构成威胁，被突击队从侧后方向逐一清剿。
整场战斗从起爆到最后一挺机枪被打哑，总共用了不到五十分钟。
俘虏蹲在据点的围墙根下，双手抱头，脸上全是灰土和血污。
有人还在机械地颤抖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词，先用日语说“土行孙”，再用生硬的汉语重复“天雷”，像是被人抽走了魂的提线木偶，只剩下两张嘴皮还在徒劳地张合。
陈靖宇站在据点中央那座深坑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堆扭曲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然后转身走向后方。
缴获的清点工作持续了很久。
两门完整的九二式步兵炮被从掩体中拖了出来，炮身保养良好，瞄准具的镜片没有破损。
旁边堆着几十只弹药箱，撬开箱盖后露出排列整齐的炮弹。
此外还有一百多支三八式步枪、六挺歪把子机枪、四具掷弹筒和大量子弹和手榴弹。
后勤队的战士们排成一条长龙，用扁担挑、用肩扛、用骡马驮，把那些战利品一箱一箱地运出据点，沿着山路向根据地方向转移。
搬了近两个钟头才把主要物资清运完毕。
黄崖底据点拿下之后，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井上就主动去了敌工科的帐篷。
他穿着一件刚换上的灰布军装，袖口还有些长，往上卷了两圈。
帐篷里临时关押着十几个俘虏，有的靠在墙根坐着，有的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在恐惧的底色上混合着不同程度的麻木和迷茫。
负责审讯的敌工科干事懂一些日语，但仅限于简单的单词，遇到复杂的陈述就翻不过来了，正对着一份刚缴获的文件发愁。
井上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一个俘虏面前蹲下来，用日语问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一个车间师傅在确认一个操作步骤那样平淡。
那个俘虏起初没有抬头，但当井上连续问了几句，并提到他所在的部队番号和驻防地时，俘虏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后颈上浇了一瓢冰水。
他抬起头来看着井上，目光在那张和自己同样黄皮肤面孔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答。
井上的审讯方法不是靠恐吓或威胁。
他会先问对方是哪里人、家里有几口人、参军前是干什么的。
当他听到一个俘虏说自己是北海道一个渔村的渔民时，他的语调放轻了一些，说了一句：“北海道的渔季快到了，你家里还有船等着你回去。”
那个俘虏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井上白天协助审俘和翻译缴获的文件，晚上和陈靖宇一起整理秋水火箭的技术资料。
他从据点的铁皮保险柜里翻出了一本毒气作战纲要和一本防化教令，两本都是日军的内部发行版本，封面上印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他把纲要中的作战原则、毒剂种类和使用条件逐条翻译成中文，并在一旁附上了他的注解。
他又在那份纲要的后几页中识别出一个标注了“特种弹药”的附录。
附录的内容很短，但提到了一种代号“黄剂”的化学弹药，其储存环境要求和运输中的特殊注意事项都高于常规毒剂弹。
井上在翻译到那一段时停了一会儿，把翻译好的句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之后才继续往下写。
第三天清晨，井上在操场上教战士们喊日语口号。
他站在操场中央的土台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稿子。
他先用正常的语速说了一遍，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拆开，教战士们跟着念。
他教的句子不难：放下枪，家里人在等你们。
他特别强调，要用他家乡福冈地区的口音来念，因为那种口音的语调比较软，不像东京口音那么硬，听起来更容易让普通日军士兵放下戒备。
战士们学得很认真。
有人用汉语拼音在纸上标注了发音，有人反复模仿井上的语调，把同一句话念了十几遍，直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三天后，魏庄遭遇战中，这股喊话奏效了。
独立团的一个连在魏庄外围与日军一个小队发生遭遇战。
交火十几分钟后，日军小队被压制在一片坟地后面。
按照常规的战术，接下来应该用手榴弹和近距离突击来解决残余的抵抗。
但连队指导员想起了井上教的那句福冈口音的日语，通过翻译在阵地后用日军惯用的口吻喊出了那句口号。
坟地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两名日军士兵从一块墓碑后面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三八式步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其他几个试图继续抵抗的日军在几分钟内被彻底解决。
那两名俘虏在后面的审讯中交代，他们听到那句熟悉的福冈口音时，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断了。
赵刚把情况向总部做了汇报。
他同时附上了井上和陈靖宇联名完成的那份秋水火箭技术缺陷分析报告。
报告中用平实的语言分析了这种火箭截击机在技术上存在的致命缺陷，推进剂在野战条件下极不稳定，对储存温度和湿度的要求非常高，运输过程中的振动和温度变化容易导致催化剂失效甚至自燃。
报告用更大的篇幅和更详尽的分析指出，八路军根本不需要用自己的飞机去拦截这种火箭截击机，只需要用燃烧弹打击日军为“秋水”项目运送化学原料的运输车队，那些在专用容器中运输的高活性过氧化物，一旦被燃烧弹点燃或引爆，足以摧毁整个车队及其周边的仓储设施，从而在后勤环节瘫痪整个截击机计划。
报告刚送出去，保卫部的情报就送到了赵刚的桌上。
日军已经将井上列为甲等叛国犯，悬赏一万日元，不论死活。
黑田的特种作战组已经从驻地出发，目标很明确，渗透进入根据地，对井上实施定点清除或绑架。
赵刚把情报看完，折好放进衣袋里。
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操场上正在教战士们喊反战口号的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