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看了一会儿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坐标,然后什么也没说,把那幅图折好重新塞进口袋,转身走到堆土的位置,弯腰扛起一只装满碎石的柳条筐,弓着背沿着支撑木框之间的通道一步一步地向洞口走去。
他的灰布工装很快就渗出了汗水,肩膀上的柳条筐在他的脚步中不断晃动着,手掌和筐沿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被粗糙的柳条边缘勒出的红痕。
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一趟接一趟地往返于掘进面和洞口之间。
赵刚在第七天的傍晚来到了洞口。
他坐在洞口外侧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满身泥水的战士们从洞里鱼贯而出,有人累得直接躺在洞外的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在用军用水壶往嘴里灌水,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和着汗水和泥浆一起淌进衣领里,也浑然不顾。
井上是最后一个走出洞口的。
他摘下矿工帽,帽檐下的头发湿透了,汗水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布满煤灰和泥浆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他的双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几个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混着尘土和汗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包扎,就那么摊着手坐着,眼睛望着远处山脊线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赵刚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他没有以政委的口吻开场,甚至没有先谈到任何任务或工作,只是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井上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头。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同一片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后来赵刚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日本的老百姓,也是被军部和财阀绑上战车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带着‘为天皇尽忠’的想法走上战场的,以为自己在做着正确的事。等到发现真相时,有一部分人选择了继续闭眼,但也有一部分人,选择了把眼睛睁开。”
赵刚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的旷野。
“你已经把眼睛睁开了。”
井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碗动也没动过的水。
水面上映着夕阳最后一抹光,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熄灭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轻轻颤动。
当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线以下、天地间只剩下灰蓝色的暮霭时,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赵刚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把真相告诉更多日本人。他们也是被骗来送死的。”
总攻在凌晨四点整打响。
陈靖宇蹲在据点北侧一座临时构筑的掩体里,左手握着那台手摇起爆器的摇柄,右手的手指搭在接线柱的开关上。
掩体是用沙袋和木料搭成的,顶棚覆盖了两层厚土和一层树枝,从外面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丘。
他面前的土墙上挖了一个观察孔,透过那个巴掌大的开口可以看到黄崖底据点中央那座混凝土碉堡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中,像一个蹲伏在地面上的灰黑色巨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缴获的怀表。
秒针正一步一步地走向表盘顶端的数字。
当他看到秒针与分针在那个位置重合的瞬间,他没有犹豫,右手用力合上了起爆器的电闸。
起爆器的手摇发电机开始加速旋转,电流沿着预埋的导线穿过三百米的地道,抵达末端那五百公斤黑索金炸药的雷管。
从合上电闸到炸药起爆之间的时间间隔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地面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在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紧接着,一声沉闷得几乎不像是爆炸的巨响从地底深处涌了上来,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从脚底传导到人的骨骼里,震得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中央碉堡的底部在爆炸中先是向上隆起了一瞬,整座钢筋混凝土结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托起,墙体上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缝,裂缝从底部迅速向上蔓延,在几秒钟之内就布满了整个碉堡的外立面。
然后那只巨手松开了。
碉堡在半空中失去了支撑,带着自身的重量和碎裂的混凝土块轰然塌落,半边建筑直接陷入地下,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深坑。
碎裂的钢筋混凝土块堆积在坑底和周围,激起的烟尘像一堵灰白色的高墙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
烟尘尚未散尽,据点南侧山坡上的十二管火箭炮阵位已经发出了怒吼。
十二具发射管依次喷出尾焰,改良推进剂的燃烧更加充分和稳定,弹道在夜空中留下的轨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笔直。
第一批火箭弹在几息之后落入了碉堡残骸周围的机枪巢和兵舍区域,爆炸的火光在烟尘中不断闪烁,将那些在爆破中暂时失去作战能力的防御工事逐一覆盖。
第二批火箭弹紧随其后,落点向后延伸,将试图从兵舍中冲出来组织防御的日军士兵压制在瓦砾堆后面。
冲击波扬起的粉尘还没来得及沉降,李云龙已经跃出了战壕。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高擎那柄大刀,刀刃在爆炸火光的映照下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弧光。
他没有回头,径直冲入了那片仍然在震颤和燃烧的阵地。
突击队的战士们跟在他身后,以散兵队形越过被炸毁的铁丝网和被混凝土碎块覆盖的防步兵壕,冲进了据点内部。
主碉堡的废墟中,几名还能活动的日军士兵正摇摇晃晃地从瓦砾堆中爬出来,耳鼻流血,目光涣散,显然还没有从爆炸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有一个人试图去够掉落在几步外的步枪,手指刚碰到枪带,就被一名突击队员一刺刀捅倒在地。
另一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从腰间拔出王八盒子,枪口还没有抬起,后脑已经挨了一枪托,整个人瘫软下去。
抵抗的规模比预想的小得多。
中央碉堡的坍塌和随之而来的火箭炮覆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瓦解了守军的指挥体系和战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