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关于这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林东阳站在窗边,手里还抱着账本。
外头雪压着院里的柴垛,鸡窝顶上白了一层,屋檐下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条。
堂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林老太把林北辰抱在膝上,小家伙还攥着账本角不松手,嘴里含糊念着“钱”。
林南星看着外头的雪,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纸。
纸上画着后山坡地、河滩田、村东荒地,还有林家新买下的几块薄田。
“打算很简单。”
林南星用炭笔在纸上圈了三个地方。
“开春以后,林家的粮食生意不能只靠收别人家的粮。”
林东阳马上凑过来。
“姐姐是要自己种?”
“对。”
林南星点头。
“我们手里有粮行,有铺子,有作坊,可粮食根子还在地里。别人卖不卖给我们,价钱高不高,都由不得我们。自己种出来一批,才稳。”
林老太听得发愁。
“咱家这几口人,哪里种得过来?你爹娘不在家,你又要管铺子,西月要学医,还得管作坊,东阳还小,北辰只会抱账本。”
林北辰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拍了拍账本。
“钱。”
林老太笑出了声。
“你瞧,这个也靠不上。”
林西月把针线放下,认真问。
“姐姐,种多少?要种什么?”
林南星把纸往中间推。
“村东那片荒地,先开三十亩。河滩边的二十亩薄田,改种早熟粟米。后山脚下那十亩,种豆子,豆秆能喂牲口,豆子能入仓。靠近水沟的几亩菜地,留给珍品阁用。”
林东阳拿炭笔记。
“荒地三十亩,薄田二十亩,山脚十亩,菜地另算。”
林老太一听三十亩荒地,饭都顾不上吃了。
“开荒最费力,镢头下去全是草根石块。请人得花钱,买种也得花钱,牛也不够使。”
“钱要花在刀刃上。”
林南星把账本从林北辰怀里抽出来。
小北辰不干,伸着小手要抢。
林南星把一枚铜钱塞给小北辰。
“这个归你,账本归我。”
林北辰捏着铜钱,马上安静。
林东阳看得直乐。
“北辰比村里账房还好哄。”
林南星翻到账页。
“珍品阁这半个月进账不少,除了留铺子周转,拿出二百两做春耕本钱。”
林老太差点把火钳掉进盆里。
“二百两种地?南星,种地哪有这么花钱的?”
“奶奶,咱不是小打小闹。”
林南星一项一项往下说。
“买两头壮牛,先定。打十把新锄,六把镰,四张犁。种子要挑好的,别让人拿陈种糊弄。请佃户时,签白纸黑字,工钱按月给,收成另给分红。”
林东阳抬头。
“分红?”
“对。”
林南星说。
“只给死工钱,人会偷懒。把收成跟人绑上,地就是他们自己的半条命。”
林西月轻轻点头。
“这样大家会用心。”
林老太琢磨半晌,也认了。
“那佃户从哪找?本村能干活的人不多,开春家家都忙。”
“先找本村穷苦人家,再问附近村。”
林南星说。
“但人要挑。手脚不干净的不用,爱赌的不用,嘴碎挑事的不用。李嫂那件事刚过去,作坊里要紧,田里也要紧。”
林东阳在纸上写下三条。
“手脚干净,不赌,不挑事。”
林南星看了一眼,很满意。
“明天你去找村长,先把租地、开荒、雇人的话放出去。别说林家要大干,只说先收十来个人试工。愿意来的,后天到咱家院里登记。”
林东阳问。
“要不要提前说工钱?”
“说。”
林南星回答得快。
“男劳力一天二十五文,管一顿干饭。妇人能下地的,一天十八文。干得好,月底另给米。这样穷人家能撑过青黄不接,也会念着林家。”
林老太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花钱凶,可话又在理。”
林南星拿起炭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最要紧的不是人,也不是牛。”
林东阳皱眉。
“那是什么?”
“水。”
林南星指着河滩和荒地中间那条旧沟。
“这片地靠旧沟灌溉。雪化后头一场春水最要紧。水足,苗能起。水断,前头投的钱全打水漂。”
林老太也懂这个。
“那条沟是老沟,往年村里几家轮着用。”
“今年林家地多,水就会出事。”
林南星把炭笔放下。
“所以从明天起,先查旧沟,看看哪里塌了,哪里被草堵了。还要问清楚水口归谁管,轮水的规矩怎么排。”
林东阳马上说。
“我去问村长。”
“你问村长,我去看地。”
林南星说。
“西月在家看着作坊和北辰,奶奶管家里饭食。开春前这一个月,林家不能乱。”
林西月应下。
“姐姐放心,作坊那边我会盯着。”
林北辰捏着铜钱,忽然拍桌。
“钱,钱。”
林老太抱着小家伙笑。
“你听听,北辰都催你们挣钱了。”
屋里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南星把图纸卷好,放进竹筒。
雪夜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响一声。
林南星走到门边,把门闩压紧。
这一场雪给地里蓄了水,也把春耕的活全推到眼前。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停。
林东阳披着旧棉袄去了村长家。
林南星背着竹篓,拿了短刀,带上秦山,沿着村东旧沟往河滩走。
秦山走在前面,脚踩进雪里,发出闷声。
“这沟多年没人正经修,塌了不少。”
林南星蹲下,拨开雪,抓起一把沟底的泥。
泥里含水,土还算活。
“能用。”
秦山指着远处。
“再往前就是隔壁村的水口,两村以前为这水吵过。”
林南星站起身。
“谁赢了?”
“没赢。”
秦山说。
“年年吵,年年让村长去赔笑。咱们村人少,隔壁村青壮多。”
林南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水口,雪地里有几串脚印。
脚印很新,边沿还没被新雪盖住。
林南星蹲下看了看,又看向沟口。
沟口旁堆着几块大石,位置不对。
秦山也看见了。
“有人动过。”
林南星伸手摸石头边上的泥。
泥还湿,石头下压着草茬。
“不是今天早上,就是昨夜。”
秦山脸上多了怒气。
“隔壁村的人怕是听见风声,先来占水。”
林南星起身。
“先回去。没有抓到人,吵也没用。把这事记下,等开春开沟时,一并算。”
两人回到家,林东阳已经带回消息。
村长愿意帮忙招人,但话里也提了水口。
“姐姐,村长说了,旧沟的源头在两村交界,隔壁村的里正不好说话。往年咱们村吃亏不少。”
林南星把水口的事说了。
林东阳小脸绷住。
“他们这是先动手?”
“还没到明面上。”
林南星坐下喝了一口热水。
“不过这也好。早看清,早准备。”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拍门声。
林西月跑去开门,一个满裤脚泥的佃户冲了进来。
那人帽子都歪了,开口就喊。
“林姑娘,不好了!”
林南星站起来。
“说清楚。”
那佃户喘着气,指着村东。
“姐姐,水口那边出事了,隔壁村的人把咱们的渠口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