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位顾公子,怕是州府学政家的人。”
林东阳把那张湿了边的纸递给林南星,灯火照着“学政署”三个字,墨迹还清楚。船舱外水声拍板,夜里风冷,舱内却一下没人说话。
北辰抱着被子,小声问:“学政是啥?比里正大吗?”
林东阳看北辰一眼:“管读书考试的官。”
北辰马上坐直:“那很大。哥哥,你刚才有没有给顾公子多盖一床被?”
林老太瞪北辰:“救人时你咋没这么机灵?”
北辰认真答:“我那会儿怕他醒了抢姐姐药。”
林南星把纸放回油布旁:“别乱猜。人还病着,明日醒了再说。”
林东阳点头,可眉间没松:“若真是学政家的人,姐姐救了他,会不会影响我赶考?”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你怕别人说你借恩?”
“怕。”林东阳答得很直,“我想考得清清楚楚。”
林南星很满意这句话。林东阳年纪小,但路没歪。救人是救人,考试是考试。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
“那就记住。顾清川若谢,咱们受礼不过分,但不求考场上的事。”
秦猎户道:“可州府考棚规矩、住处、路引,这些能问。”
林南星点头:“这类不算坏规矩。”
林老太听得头大:“你们读书人的事真麻烦。救了人还不能让人帮考,那救命恩图啥?”
林西月轻声说:“奶,图人活着。”
林老太一顿,叹口气:“也是。”
第二日一早,顾清川退了热。林南星去看时,顾清川已经靠坐起来,脸还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仆从守在旁边,一见林南星进来,赶紧行礼。
顾清川也要起身,被林南星一句话压回去:“别动。”
顾清川苦笑:“林姑娘医术好,话也管用。”
林南星把药碗放下:“喝完。今日只能吃稀粥,不能吹风。”
顾清川接过药,没皱眉,喝得干净。喝完后,顾清川看向林南星,又看林东阳:“昨夜给诸位添麻烦。顾某欠林家一条命。”
林南星道:“命不欠。遇见了,总不能看着你沉下去。”
顾清川沉默片刻,开口:“在下也不瞒诸位。我父亲在州府学政署任职。此次我回州府,是替父亲送几卷旧文稿。落水一事若传开,对林小公子赶考未必好。林小公子若愿,到了州府,我只帮三件不犯规的事。”
林东阳抬头:“哪三件?”
顾清川道:“第一,告诉你考棚规矩,免得因小事被拦。第二,帮你找干净住处,不进学政署名下院子,只找寻常客栈。第三,介绍州府书肆,你可买历年文卷,但文章还是你自己写。”
林东阳看着顾清川:“不帮递文章,不帮见考官,不帮传话?”
顾清川点头:“不做。”
林东阳起身,认真行了一礼:“那多谢顾公子。”
北辰在旁边听懂了:“也就是说,顾公子不帮哥哥作弊,只帮哥哥少迷路。”
顾清川被北辰说得一愣,随即笑了:“正是少迷路。”
林老太听完也放心了:“少迷路好。州府那么大,咱们一群乡下人去了,没个熟路的真不成。”
顾清川看向林老太:“老太太不必这样说。林家救人,又做事有章法,比许多城里人强。”
林老太听得舒坦,嘴上却说:“你病还没好,少夸人,省点力气。”
北辰凑到顾清川身边:“顾公子,州府有糖铺吗?”
林东阳扶额:“北辰。”
顾清川认真答:“有。西市有一家卖麦芽糖,东街有一家卖桂花糖。”
北辰眼睛亮了:“那你很有用。”
林老太一把把北辰拉回来:“不许缠病人。”
顾清川笑意更深:“等到了州府,我让仆从带你去看,不过买多少,得听林姑娘和老太太。”
北辰马上转向林南星:“姐姐,我少买。”
林南星问:“少是多少?”
北辰伸出五根手指,又慢慢收回两根:“三块。”
林东阳淡声道:“欠债未还,先扣两块。”
北辰呆住:“哥哥,你赶考路上还记账?”
林东阳道:“读书人也还钱。”
船舱里笑了一回。顾清川咳了两声,林西月马上递水。顾清川接过,道了谢,又问:“林姑娘也懂医?”
林南星道:“懂些外伤和急症。”
顾清川看了看手边药包:“不止懂些。昨夜若换旁人,我撑不到天亮。”
林南星没接夸,只说:“你还要喝两日药。水路风寒,别逞强。”
顾清川点头:“记下。”
之后两日,船行稳了。顾清川没有摆架子,吃饭也简单。林东阳和顾清川聊文章,两人从经义聊到策问。林南星听不懂太深,但能听出顾清川不压人,林东阳也不怯。
北辰起初只关心糖铺,后来发现顾清川会讲州府集市,便天天蹲过去问:“州府有多大?有没有比咱东坡还大的院子?那边肉贵不贵?书贵不贵?糖和肉哪个更贵?”
顾清川每次都认真答。答到最后,顾清川的仆从都快背下北辰的问题。
林西月则问州府药铺。顾清川说州府有药市,南北药材都有,还有坐堂大夫公开讲药性。林西月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药册写满了名字。
林老太起初晕船,后来适应了,便开始管全船人吃饭。船工闻到林家干粮泡开的香味,厚着脸皮来问卖不卖。林南星没卖,只拿两块换了船上的新鲜鱼。北辰嚷着“林家干粮能换鱼”,被林老太赏了一个鱼头。
秦猎户一直守舱口。顾清川的仆从看出秦猎户沉稳,私下问:“秦爷从前走过镖?”
秦猎户摇头:“走山。”
仆从不懂,又不敢多问。
临近州府前一日,顾清川拿出一张小图,铺在船板上:“州府码头有三处。何船老大停的是北码头,离考棚远。你们若住北码头附近,每日去考棚要早起。这里有一条巷子,叫槐花巷,客栈干净,离考棚近,价格不低,但省事。”
林南星看图:“客栈会不会满?”
顾清川道:“赶考人多,很容易满。我先让仆从下船去问,不用顾家名头,只按寻常价订。”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点头:“可以。价钱我们自己付。”
顾清川道:“自然。”
林老太这下彻底满意:“顾公子会做人。”
顾清川拱手:“老太太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北辰举手:“我也会做人,我能帮忙看糖铺。”
林东阳道:“你会吃糖。”
北辰不服:“吃也要本事。”
船上人又笑。笑声刚落,外头何船老大喊:“前头到州府地界了!都收拾行李,别落东西!”
林南星走到船头。远处河岸变宽,码头上船帆密密排着,挑夫往来,茶楼旗子在风里摆,街道一路往城门延伸。砖墙高,屋檐多,车马声从岸上传来。林西月站到林南星身边,手里还抱着药匣。北辰挤在两人中间,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东阳抱紧书箱,指节没有放松。林南星看见,低声道:“怕?”
林东阳摇头:“不怕,就是觉得州府太大。”
林南星道:“再大也是人住的地方。一步一步走。”
顾清川披着外袄站到后面,嗓音还哑:“林姑娘,林小公子,前头就是州府北码头。下船后人多,先别散。”
北辰突然指着岸边喊:“姐姐!那边一整条街都是铺子!”
林老太也跟着探头:“我的老天,这得有多少人啊?”
何船老大的喊声从前头传来:“靠岸了!林家几位,东西看好!”
顾清川的仆从快步跑来,气喘着说:“公子,槐花巷客栈只剩两间房,掌柜说再晚半刻就没了!”
林南星抬手按住书箱,转头看向众人:“先下船,跟紧。”
北辰抱紧小算盘,压着嗓子问:“姐姐,州府这么大,咱们第一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