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你敢不敢算?”
林南星这句话问出来,北辰先看算盘,又看木板。
小小的人站在院里,脸上有紧张,也有兴奋。
林老太先急了。
“南星,北辰才三岁。老账房干了几十年账,你让北辰去当众算,万一算错,村里人不得笑话?”
北辰抿着嘴。
林东阳没有马上开口。
林西月蹲到北辰面前。
“算错可以改,可你别急。手凉不凉?”
北辰摇头。
“不凉。”
秦猎户靠在门边。
“怕就不去,不丢人。”
北辰抱紧木板。
“我不怕丢人,我怕算错让姐姐丢人。”
林南星蹲下,看着北辰。
“你不是替我去争脸。你是去看账。看得准,就说。看不准,就问。不会就不会。没有人三岁就该赢老账房。”
北辰想了一会儿。
“那我要是赢了呢?”
林南星笑。
“赢了,奶给你烙糖饼。”
林老太一愣。
“咋又是我?”
北辰马上伸手。
“奶,击掌。”
林老太没好气地拍了北辰小手一下。
“你先赢再说。”
第二天,祠堂门口比前几日更热闹。
木料堆在东墙下,青瓦码成摞,石灰袋用草绳扎着。
老账房坐在正中,算盘摆得很正,旁边放着老账本。
族长、两个族老、木匠、泥瓦匠都在。
村里人听说小北辰要和老账房对账,吃过早饭就来了。
有人纯看热闹。
有人想看新记数法到底有啥用。
老宅那边也来了。
老爷子站在人群外,冷着脸。
老宅二婶小声说。
“三岁娃算账,林南星也真敢。等会儿错了,看他们咋收场。”
林南星听见了,没理。
北辰今日穿着干净小袄,头发被林老太梳得服帖,怀里抱着算盘,腰间还插着木炭。
走到桌前时,北辰踮脚都够不着桌面。
村里有人笑。
族长让人搬来小凳。
北辰爬上去,把算盘和木板摆好。
老账房扫了北辰一眼。
“小账房,今日不是写着玩。整批账算错,工钱发不出,料钱也结不清。”
北辰点头。
“我会认真。”
老账房冷声道。
“先算木料。主梁两根,每根六百八十文。侧梁四根,每根三百二十文。门框木三副,每副一百九十文。杂木十根,每根六十五文。”
北辰没拨算盘,先在木板上写。
680乘2,1360。
320乘4,1280。
190乘3,570。
65乘10,650。
然后竖着加。
1360加1280,2640。
再加570,3210。
再加650,3860。
北辰报数。
“木料共三千八百六十文。”
老账房拨完算盘,抬头。
“对。”
人群里有人低低叫好。
北辰没笑,拿木炭把3860圈上。
老账房继续。
“青瓦两千片。头一千片每百片二百二十文,后一千片每百片二百一十文。另买脊瓦三十片,每片十二文。”
北辰这回拨了几下算盘,又写数字。
220乘10,2200。
210乘10,2100。
12乘30,360。
合计4660。
“瓦钱四千六百六十文。”
老账房拨珠子的手慢了一点。
“对。”
老宅二婶脸上不大好看。
老账房又报。
“石灰六担,每担九十文。黄泥不用钱,出工记名。木匠五日,每日一百二十文,徒弟五日,每日六十文。泥瓦匠四日,每日一百文,帮工四日,每日五十文。”
北辰这次没有低头太久。
“石灰五百四十文。木匠六百文。徒弟三百文。泥瓦匠四百文。帮工二百文。合计两千零四十文。”
老账房算盘声停了。
“你没拨算盘?”
北辰老实说。
“这几个数好算。”
围观的人笑出声。
老账房脸上挂不住。
“好算也得谨慎。”
北辰点头。
“我记着。”
林东阳站在旁边,眼神放松些。
林南星仍没开口。
她要看北辰能不能稳到最后。
老账房翻到下一页。
“昨日另买钉子两包,每包三十五文。麻绳三捆,每捆二十八文。油布一张,一百四十五文。给工匠午饭,米三升,每升十二文,菜钱七十六文,肉钱一百三十文。”
北辰低头写。
钉子70。
麻绳84。
油布145。
米36。
菜76。
肉130。
北辰加完,报。
“五百四十一文。”
老账房拨算盘,眉头一皱,又拨一遍。
“是五百四十一文。”
老宅二婶忍不住说。
“这有啥,数小。”
北辰听见了,却没回嘴。
林老太小声夸。
“今日嘴还真慢。”
林西月笑着点头。
老账房脸色越来越硬。
最后一笔是总账。
“木料三千八百六十文。瓦钱四千六百六十文。石灰工钱两千零四十文。杂项五百四十一文。昨日旧账一千七百六十五文。你来总。”
北辰看着木板。
3860加4660,8520。
加2040,。
加541,。
加1765,。
北辰正要报,忽然停住。
林南星眼神一动。
“怎么了?”
北辰指着老账房的旧账。
“昨日旧账一千七百六十五文里,已经有石灰两担半和工钱三日。今日这张石灰工钱两千零四十文,是新添的,还是把昨日也算进去了?”
老账房面色一变。
族长也看向老账房。
木匠说。
“昨日那三日工钱,是先拆旧屋的。今日这五日四日,是后面修梁铺瓦的。”
泥瓦匠也点头。
“对,不重。”
北辰又问。
“那石灰呢?昨日两担半,今日六担,是又买六担,还是总共六担?”
送石灰的人站出来。
“总共六担。前日送了两担半,今日再送三担半。”
北辰马上看向老账房。
“那今日不能写石灰六担的钱。昨日已经记了两担半。今日只能加三担半,三百一十五文。刚才石灰五百四十文,多算了二百二十五文。”
祠堂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老账房的脸涨红了。
族长拿过账纸一看,拍了桌子。
“这笔险些重复了。”
木匠也说。
“还好问了一句,不然多支二百二十五文。”
北辰把木板上的2040划掉,重新写。
石灰315。
木匠600。
徒弟300。
泥瓦匠400。
帮工200。
合计1815。
再总账。
3860加4660,8520。
加1815,。
加541,。
加1765,。
北辰抬头。
“总共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一文。”
老账房把算盘拨了三遍。
手指停下后,老账房半天没说话。
族长追问。
“对不对?”
老账房咬牙。
“对。”
人群一下热起来。
“北辰真算出来了!”
“三岁啊,这娃脑袋咋长的?”
“南星教的那个新数,还真好用。”
老宅二婶脸色难看,嘴里还不服。
“不过是瞎猫碰上了。”
北辰这回没忍住,转头问。
“二婶,你家有几只猫?能碰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一文吗?”
人群大笑。
林老太赶紧把北辰拉下来。
“说好嘴慢呢?”
北辰小声。
“我慢了好久。”
林南星也忍不住笑。
老账房站起来,脸上过不去,却还是拱了拱手。
“小娃算得准。往后简账你记,我核。”
这句话分量不轻。
族长当场拍板。
“从今日起,祠堂和族学的简账由北辰记,每日贴。老账房核总账。谁有疑问,当日提。”
北辰眼睛亮得很。
“我能坐账桌后头了?”
林东阳说。
“能坐,但每日回家练字。”
北辰又蔫了。
“哥哥,你为啥总在喜事里放苦药?”
林西月端来水。
“因为苦药治病。”
林老太笑着说。
“今晚糖饼也有。”
北辰马上精神。
“一个半。”
林老太瞪眼。
“一个。”
北辰伸出手指。
“一又四分之一。”
林南星看着北辰。
“你还会分数了?”
北辰摇头。
“不会,但听着能多点。”
祠堂门口又笑起来。
这一笑,让老宅几人更站不住。
老爷子沉着脸转身离开,老宅二婶也跟着走。
这一次,没人追上去劝。
大家都围着账纸看。
有人让北辰再写一遍新数字。
有人让林南星以后也教自家娃。
族长看得清楚,当众说。
“族学修好后,识数也列入启蒙课。孩子不光要认字,也要会算自家米粮柴钱。”
林东阳点头。
“读书要明理,算数能防被骗。”
林南星补了一句。
“还要学洁净。手不洗,水不净,病就多。”
林西月马上接上。
“我可以教孩子们认几味常见草药,也教伤口怎么洗。”
族长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好。咱青山村这个族学,要办就办得实在。”
北辰在旁边插话。
“那我算先生吗?”
林东阳看向北辰。
“你算学生。”
北辰不服。
“我都教他们认数了。”
林东阳说。
“那就算小先生,先把字写好。”
北辰叹气。
“绕来绕去,还是写字。”
正说着,村口有人跑来。
来人是东坡地旁住的汉子,裤脚全是泥,手里还拿着一根干枯的秧。
林南星一看那秧,脚步停住。
那不是普通秧。
是之前她让人试种的玉米地里拔出来的。
汉子跑到祠堂门口,上气不接下气。
“南星,快去东坡看看!你让种的那几块地,底下结了好多疙瘩,秆上也结了棒子,大家都不敢乱挖!”
族长一愣。
“啥疙瘩?啥棒子?”
林南星接过那截秧,手指捻了捻根部泥土。
北辰也顾不上糖饼,凑过来问。
“姐姐,这也是账吗?”
林南星抬头看向东坡方向。
“不是账,是粮。”
那汉子急得直跺脚。
“南星,你快去吧。东坡那边,怕是要把全村人都喊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