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你快去吧。东坡那边,怕是要把全村人都喊过去看!”
东坡地旁的汉子话音还没落,祠堂门口已经乱了。
有人伸长脖子看那截秧,有人问底下疙瘩能不能吃,还有人干脆提着锄头就想往东坡跑。
林南星一把拦住最前头的汉子。
“谁也别乱挖。”
那汉子急得跺脚。
“南星,再晚人都去了。那几块地边上已经围了不少娃娃,手都伸进土里了。”
林南星转头看族长。
“族长,带人拦住地头。谁乱挖,谁家今年不分种。”
族长听到“不分种”,马上反应过来。
“都听见没有?谁乱动,谁家没份。”
这话比喊破嗓子有用。
刚才还想跑的人收住脚,互相催着往东坡去。
北辰抱着木板跟上,算盘挂在胸前,跑两步就撞肚子。
林老太在后头喊。
“你慢点,别把算盘跑丢了。”
北辰回头喊。
“奶,粮要入账,我不能慢。”
林东阳披着外袄,咳了两声,也要跟。
林南星看见,伸手按住林东阳肩膀。
“你坐牛车去。”
林东阳想说不用,林西月已经把药包塞进袖袋。
“哥哥听话。东坡风大,站久了又要咳。”
秦猎户牵来牛车,车板上铺了旧草席。
林东阳坐上去,北辰也想爬,被林老太拎下来。
“你腿短还爱抢地方,跟我走。”
东坡离祠堂不远,村道两边还有未化尽的霜,田埂上草根发黄,鞋底踩上去带着湿泥。
越靠近东坡,人声越大。
几个孩子蹲在地边,手里捧着带泥的土豆。
有个娃已经拿袖子擦了皮,张嘴就要咬。
林西月赶紧上前。
“不能生吃,快放下。”
那娃吓得把土豆递回去。
“西月姐,这是不是山药蛋?”
林南星接过,看皮色和个头,心里有了数。
这批土豆长得很好。
比林南星先前估的还好。
但林南星没让情绪露出来。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乱。
族长带着汉子们把地边围起来。
“都往后站。南星说咋挖,咱就咋挖。”
老宅二婶也挤在人堆里,眼睛盯着土豆。
“这地不是族里的坡地吗?长出来的东西,也该全族分吧?”
老宅老太太跟着说。
“可不是。谁家没出力,也不能饿着长辈。”
林南星转身看过去。
“这几块地是我家出种,出肥,请人翻地,也记过工。族长那里有账。该给谁工钱,照账给。该留多少种,也照账留。”
北辰马上举起木板。
“有账。我记了。东坡试种地四亩六分,林家出种,秦叔翻地三日,刘大伯挑肥两日,赵三叔围篱一日。”
老宅二婶噎住。
老宅老太太还想开口,族长先说话。
“当初你们嫌这地薄,没人愿种。南星说试一试,谁也没拦。现在有了收成,就不能翻旧话。”
围观的人也点头。
“是啊,当初都说这坡地不长粮。”
“南星让咱别拔,咱还笑过。”
“这东西要真能吃,那是南星有本事。”
林南星不想在地头吵。
粮食还没挖完,谁吵谁就会拖事。
“先收。东阳,记三本账。”
林东阳坐在牛车上,点头。
“哪三本?”
“第一本记收成。第二本记工。第三本记留种和试吃。”
北辰马上举手。
“姐姐,我记收成。”
林东阳看着北辰。
“你记数字,我写字。”
北辰不服。
“我字比昨天好。”
林东阳回得干脆。
“那也丑。”
北辰小脸垮了。
林老太笑骂。
“你哥没骂错,你那字鸡看了都不认。”
北辰小声嘀咕。
“鸡又不读账。”
林南星拿起锄头,在第一株土豆旁边蹲下。
“看好了。不要从根上砍,离秧半尺下锄,往外翻,别把皮划破。”
秦猎户接过锄头。
“我来。”
秦猎户力气大,下锄稳,泥土翻开后,一窝土豆露了出来。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鸡蛋大。
围观的人吸了一口气。
“这一株底下这么多?”
“这得顶多少粟米?”
“这玩意儿真能当饭?”
林南星把一窝土豆捡出来,放进竹筐。
“能不能当饭,等会儿煮了试。现在先挖,不许踩,不许抢,不许私藏。”
老宅二婶撇嘴。
“说得凶,谁稀罕藏泥疙瘩。”
北辰抱着木板看过去。
“二婶既然不稀罕,等会儿试吃你别排。”
旁边几个妇人笑出声。
老宅二婶瞪北辰。
“你个小娃娃,天天跟长辈顶嘴。”
北辰挺着小肚子。
“我没顶嘴,我在记稀罕不稀罕。”
林老太把北辰往身后拉。
“少招她。你这小嘴早晚挨揍。”
北辰委屈。
“奶,我嘴慢了。”
林南星没管二婶,指挥人分排开挖。
“秦叔带四个人挖土豆。族长带两个人看地边。刘氏和几个妇人捡大的,小的单放。西月,你带孩子洗手,别让泥进嘴。东阳,北辰,开始记筐数。”
东坡忙开了。
锄头落进土里,泥块被翻开,土豆滚进筐里。
一筐,两筐,三筐。
北辰站在牛车边报数。
“第一畦,土豆七筐。第二畦,六筐半。姐姐,半筐咋写?”
林南星说。
“写半筐,旁边称重再换文数。”
北辰低头写,木炭把小手蹭黑了。
林西月端着水盆走过来。
“北辰,手伸出来。”
北辰把手藏到身后。
“我在记账,手脏不耽误脑子。”
林西月看着北辰。
“可手脏会蹭到账本上。”
北辰马上伸手。
“那洗。”
林老太在旁边乐。
“治你还得你姐。”
忙到日头升高,第一块土豆地挖完。
竹筐摆了一长排。
族长看着筐,半天没说话。
几个老农蹲下扒拉土豆,越扒拉越不敢乱说。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哪见过薄坡地里挖出这么多东西。
这时,另一个汉子在玉米地里喊。
“南星,秆上的棒子咋掰?”
林南星走过去,玉米秆已经干黄,苞叶包着棒子。
林南星折下一穗,剥开外皮,黄白相间的玉米粒排得紧。
不少人围上来。
“这就是棒子?”
“这籽也太多了。”
“能磨面吗?”
林南星点头。
“嫩的时候能煮,老了能磨粉,也能留种。”
老宅老爷子挤过来,伸手就想拿。
秦猎户抬手拦住。
老宅老爷子脸一沉。
“我看一眼都不成?”
林南星把玉米递给族长。
“先过族长手。今日收的每一筐、每一捆,都要上账。”
老宅老爷子脸色难看。
族长接过玉米,语气硬了些。
“南星说得对。粮种不是玩物,谁拿谁记名。”
老宅老爷子缩回手,嘴里不干不净。
“弄得跟金子一样。”
北辰抬头。
“粮比金子要紧。金子不能煮粥。”
这下连几个老农都笑了。
林南星安排人掰玉米。
“不要乱扔。棒子放一处,秆也别丢,能喂牲口,也能烧火。掉在地上的籽捡起来。”
孩子们听见能捡籽,都蹲在地边找。
林西月拿着小布袋,边看边说。
“捡完先洗手。谁把手放嘴里,今日不给尝。”
孩子们马上老实。
午后,土豆已经堆成小山,玉米棒子铺满晒席。
族长让人把祠堂的大秤抬来。
北辰站在秤旁,两眼发亮。
“姐姐,这要算到天黑。”
林南星说。
“那你先吃饼。”
北辰摇头。
“不能吃,吃了忘数。”
林老太把半块饼塞进北辰嘴里。
“吃了才有力气算。”
北辰鼓着腮帮子报数。
“一筐八十六斤。”
林东阳写下。
“一筐八十六斤。”
老账房也来了,看到这场面,胡子动了动。
“小账房,今天可别少写一个零。”
北辰咽下饼。
“老爷爷,今天你帮我看着零。”
老账房哼了一声,却坐到桌边帮忙核算。
这一忙就是一个下午。
第一块地称完,第二块地接上。
等日头偏西,东坡土豆总斤数先出来。
北辰拿着木板,声音高了不少。
“土豆四亩六分,共八千九百二十斤。”
人群静了一下,随后全炸了锅。
“多少?”
“八千多斤?”
“这坡地?这不可能吧?”
老账房把算盘一推。
“数没错。”
族长手发抖,抓着账纸问。
“那一亩得多少?”
北辰低头算,算到一半,看向林南星。
“姐姐,一亩快两千斤了。”
林南星没有让众人把情绪冲散。
“还没算耗损,也没算能入口多少。今晚先收进空屋,派人看守。明日洗净挑拣,一批试吃,一批留种,一批晒存。”
老宅二婶急了。
“还要看守?你怕谁偷?”
林南星看过去。
“怕嘴上说不稀罕的人半夜挖墙。”
人群里笑声压不住。
老宅二婶气得想骂,老宅老爷子扯住二婶袖子。
族长站出来。
“今日起,东坡收成入册。谁敢偷拿,按偷粮办。”
林南星把一筐小土豆交给林西月。
“洗一锅,煮熟。让各家每人尝半个,不多给。先看肚子受不受。”
北辰眼睛亮了。
“姐姐,我能尝一个吗?”
林东阳说。
“你先算完玉米。”
北辰苦着脸。
“粮多也烦人。”
林老太伸手点北辰脑门。
“你刚才还说粮比金子要紧。”
北辰抱着木板叹气。
“金子不用称这么多筐。”
夜色压下来前,第一锅土豆煮好。
热气从锅沿往上冒,土豆皮裂开,露出里面白黄的肉。
林南星先掰开一块,自己尝了半口。
味道正常。
林西月也尝了点。
“能吃。”
族长尝完,眼睛发直。
“顶饱。”
刘氏的儿子吃完半个,盯着锅不动。
刘氏拉住孩子。
“说好了半个。”
孩子小声说。
“娘,这比野菜粥顶事。”
这句话让不少人鼻子发酸。
林南星把锅盖盖上。
“今日每人半个,不能多。明日再按人试。土豆不是白捡的野果,吃法要教,存法也要教。”
族长马上问。
“南星,明日咋办?”
林南星看着地上还没称完的玉米。
“明日称玉米,再算总产。若产量稳,青山村以后不止种粟麦。”
老账房握着算盘,声音发紧。
“南星,要真按今日这数,明天十里八乡都得坐不住。”
林南星抬眼看向晒席上的玉米。
“那就让他们来,但谁想拿种,先按我的规矩办。”
北辰忽然指着村道口喊。
“姐姐,村外来人了,还不止一个。”
族长转头一看,几个挑担的外村汉子正往东坡赶,最前头的人扯着嗓子喊。
“青山村真挖出亩产两千斤的粮了?南星姑娘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