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说,明日若让西月姑娘坐诊,就要一起关门不给百姓看病。”
差役这话刚说完,林西月脚步停了一下。
医馆外的雨水还没干,青石板上有人踩出的泥印一路通到县衙方向。
林南星看见林西月抱着旧脉案的手收紧,开口只问一句。
“怕吗?”
林西月抬头。
“怕他们不看病。”
林南星点头。
“那就让他们关不了门。”
林北辰从后头追出来,账本顶在头上挡雨。
“姐姐,等等我。医馆罢诊这种事,也得记。”
秦猎户拎着木棍跟上。
“这回不用你冲前头。”
北辰不服。
“我不冲,我坐着骂。”
县衙大堂外已经挤了不少人。
几家医馆的大夫和药铺掌柜站在一边,衣裳比灾民干净许多,脸色却不好看。
县令坐在堂上,案边放着刚到的朝廷文书和金匾抄录。
老大夫也来了,站在堂下,背不弯,话不多。
一个矮胖大夫先开口。
“大人,西宁城行医有规矩。学徒要跟师多年,医案要经师傅过目,女娃坐堂,这事从没听过。今日开了口子,明日人人都说自己会医,百姓受害,谁担责?”
另一个大夫接话。
“粥棚救急是一回事,医馆坐诊是另一回事。她年纪太小,出了事,医馆担不起。”
林南星带着林西月进堂。
一群人马上看过来。
矮胖大夫看见林西月,语气更重。
“西月姑娘,不是我们欺负你。你救灾有功,可功劳不能当医术。”
林西月没有抢话。
林南星站到前头。
“谁说功劳当医术了?”
矮胖大夫皱眉。
“南星姑娘,这是医行的事。”
林南星说。
“医行的事,更要拿病案说话。”
北辰把账本放在案旁,踮脚递给县令。
“大人,这是粥棚病案账,另有医馆今日急症记录。每个病人住处、症状、处置、复诊,全写了。”
县令翻了几页,眉头松了些。
“写得清楚。”
一个药铺掌柜冷笑。
“账写得清,不等于药开得好。”
林西月终于开口。
“我没有乱开药。能用热水、盐水、干净布解决的,不开药。发热先分轻重,拉肚子先问有没有血,伤口先洗,再看腐肉。要是我看不准,就请老先生看。”
这几句话不花哨,却把规矩讲明白。
堂下几个百姓听了,马上喊。
“我家孩子就是她救的。”
“我脚烂了三日,别家让我买贵药,西月姑娘先给我洗伤口,第二天就不流脓了。”
“我娘喝了她说的热盐水,路上才撑过来。”
矮胖大夫脸色难看。
“百姓不懂医,只会说谁便宜。”
老大夫这时开口。
“百姓不懂医,难道不懂疼不疼,活不活?”
堂上安静下来。
老大夫把自己的旧脉案放到县令案前。
“我愿把医馆前堂交给林西月。出了错,我一起担。她看不准,我在后头。可若她看得准,谁也别拿年纪压人。”
县令看向几家医馆。
“你们说要关门?”
矮胖大夫挺着脖子。
“不是我等威胁大人,是规矩不能乱。”
县令把朝廷文书往案上一拍。
“灾年里,城西若无粥棚医治,早出大乱。你们几家医馆当时在哪里?”
几个大夫不答。
林南星直接补刀。
“粮价二百文一斗时,你们药价也涨了。粥棚伤口多,药布不够,我去买药布,哪家说没货,哪家后院有货,账上都有。”
北辰马上翻账。
“有。周掌柜家药布一卷涨到六十文,后院存十二卷。许家医馆收看诊钱三倍,不收流民。仁安堂关门两日,说大夫病了,后门还给富户看诊。”
堂下百姓一下骂开。
“怪不得我们敲门没人应。”
“穷人不是人吗?”
“现在看西月姑娘坐诊,倒来讲规矩了。”
矮胖大夫急了。
“小娃账本乱记,不能作数。”
北辰抬头。
“我记粮商,粮商进牢。记纵火,纵火犯也进牢。你说不作数,要不要去牢里问问?”
秦猎户忍不住笑出声。
县令清了清嗓子。
“堂上不许吵。”
矮胖大夫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看向县令。
“大人,若真让她坐诊,我等不服。”
林南星问。
“你们要怎么服?”
矮胖大夫眼珠一转。
“让她明日当堂看十个病人。我等在旁看着。若有错,医馆不得让她坐堂。”
老大夫当场皱眉。
“病人不是给你们斗气用的。”
林西月却抬起头。
“可以。但不是你们挑病人吓唬人。明日医馆照常开门,谁急先看谁。你们在旁看,不准拦病人,不准乱插嘴,不准逼人买药。”
林南星看向县令。
“大人作证。”
县令点头。
“本县作证。明日辰时,林西月在老医馆坐诊。几家医馆可旁观,但不得扰乱看诊。若谁借机闹事,按扰乱救灾处置。”
矮胖大夫脸色发青。
“好,明日见真章。”
人散后,县令留住林南星。
“南星姑娘,这些人不全是坏。也有人怕饭碗被抢。”
林南星说。
“怕可以比医术,不该拿病人做刀。”
县令叹了口气。
“明日会有很多人看热闹。”
林西月抱着旧脉案。
“看热闹也行,病人别被耽误。”
回医馆路上,雨停了。
街边小贩重新摆摊,土豆粥的味道从城西飘过来。
林西月低头走了几步,忽然问。
“姐姐,要是我明日看错一个呢?”
林南星没有哄她。
“看错就改。大夫不是神仙,怕的是不认错。”
林西月轻轻点头。
“我会把每个病案写清。”
北辰跟在后头插话。
“我也写。你写病,我写钱。谁多收一文,我都逮。”
秦猎户说。
“你别把人吓得不敢看病。”
北辰哼了一声。
“那我笑着逮。”
第二日辰时不到,老医馆门口就排了长队。
百姓来看病,也有人来看热闹。
几家医馆的大夫站在廊下,脸上写着不服。
林西月换了干净衣裳,头发用布带束好,坐在前堂桌后。
桌上只有脉枕、笔、药方纸、干净布。
老大夫坐在后头,手边放着药柜钥匙。
林南星站在门边。
北辰坐在另一张小桌前,面前挂了木牌。
“看诊规矩,急症先,老弱先,药价公开,欠账可记,做工可抵。”
第一个进来的是昨日抽症男娃。
孩子已经会喊饿,妇人激动得直哭。
林西月复诊后,只让继续喝稀粥和烧开水,没开贵药。
矮胖大夫在旁冷哼。
“第一例是熟人,算不得。”
第二个是脚伤老汉。
林西月拆布、清洗、换药,发现腐处缩小,开了外洗药。
第三个是孕妇腹痛。
几个旁观大夫总算来了精神。
“这可不是小病。”
林西月问了月数、饮食、路上劳累,又请老大夫搭脉复核。
最后定为劳累饥饿引起,先休息喝温粥,不乱下活血药。
老大夫点头。
“谨慎。”
孕妇家人连声道谢。
第四个是孩童拉肚子,第五个是老人咳喘,第六个是工队割伤,第七个是妇人乳痈初起,第八个是少年中暑后虚脱,第九个是婴儿不吃奶,第十个是流民小姑娘阿梨的娘复诊。
林西月从早坐到午,水只喝了半碗。
每个病都问得细,能不用药就不用,必须用药就写明用量。
矮胖大夫从挑刺,到沉默,再到拿起一张方子反复看。
北辰一边记账一边抬头。
“这位大夫,你看了三遍,是要背下来吗?”
堂内有人笑出声。
矮胖大夫脸涨红。
“这方子用量还算稳。”
北辰马上写。
“某大夫承认方子稳。”
矮胖大夫差点跳起来。
“别写我名字!”
午后,县令亲自到医馆。
门口百姓主动让路。
县令看完病案,又问旁观大夫。
“各位可还有话说?”
矮胖大夫不情不愿。
“她能坐诊。”
另一个大夫补了一句。
“但首席大夫这个名头,不能乱给。”
县令看向老大夫。
老大夫起身,从柜里取出医馆旧牌。
“从今日起,林西月接老医馆前堂。西宁城救灾医案由她主理。若论首席,不看年纪,看谁担得起病人。”
百姓当场喊。
“西月姑娘担得起。”
“我们认她。”
“谁救人,我们认谁。”
县令点头。
“那就由县衙备案,林西月为西宁城救灾首席大夫,老先生为医馆顾问。其余医馆按规行医,药价不得乱涨。”
北辰低头猛写。
“西月姐成首席大夫,县衙备案,药价不得乱涨。”
林西月看着桌前排着的病人,没有笑,也没有推辞。
“我接。但规矩要写在门口。急症先看,穷人可欠账,药方留底,药价公开。女病人可由女医或女学徒看护,旁人不得乱闯。”
县令说。
“准。”
林南星看着门口那一排妇人和女童,心里已有打算。
光一个西月不够。
灾年会过去,可女人看病难,不会跟着雨停就消失。
林西月从桌后抬头,正好看见阿梨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洗好的布条。
阿梨小声问。
“西月姑娘,我以后还能来帮忙吗?我想学。”
林南星看向县令。
“大人,西宁城不能只有一个女大夫。”
县令一愣。
“南星姑娘,你想做什么?”
林南星回得很快。
“办女子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