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女子医学院。”
林南星这句话一出,医馆前堂的人全愣住了。
北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炭灰蹭到鼻尖。
县令看着林南星,半晌才问。
“南星姑娘,你说的医学院,是教女子看病?”
林南星点头。
“不只看病。先教洗手、烧水、洗伤、包扎、煮药、认急症。能学下去的,再教认药、问诊、写病案。”
矮胖大夫还没走,听完先急了。
“这不成。女子进医馆已经少见,你还要成批教?以后城里医馆都乱套了。”
林南星看向门外。
医馆门口站着不少女人。
有抱娃的,有扶老人的,有手上缠布的。
这些人平日进医馆,碰见男大夫总有许多不便。
有些病拖到严重才来,不是没病,是不敢说。
林南星说。
“乱不乱,先问病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马上开口。
“我愿让女大夫看。有些病跟男大夫说不出口。”
另一个妇人低声说。
“我早前肚子痛,拖了半月才敢来。要是有女大夫,哪会拖成那样。”
阿梨站在门口,衣袖洗得发白,手却洗得干净。
“我也想学。先学洗伤也行。我娘路上病了,要是早有人教我,我能少哭几回。”
林西月看着阿梨。
“学医苦,脏活多,还要记字。”
阿梨马上说。
“我能学字。我不怕脏。”
北辰把笔重新抓好。
“先别急,学徒要吃饭。免费教,那粮从哪来?纸笔从哪来?药材损耗怎么算?我得先算。”
林南星看向北辰。
“你算。”
北辰一下坐直。
“女子医学院初开,不收束修。学徒每日半日学,半日帮医馆。贫苦女童管一顿粥,纸笔用旧账纸背面,认药用边角料,不碰贵药。要是十个人,一个月粮……”
北辰扒拉算盘,拨得噼啪响。
“省着来,能撑。”
秦猎户站在门边,听得头大。
“你们这就办上了?”
林南星说。
“灾病不会等我们慢慢想。”
县令皱着眉。
“南星姑娘,这事比开粥棚麻烦。开粥棚是救急,女子学医要碰规矩。城中读书人、医行老人,都会出来说话。”
林南星问。
“他们能替妇人看隐病?能替流民女童找饭吃?能让西宁城下回灾病少死人?”
县令被问住。
林东阳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县衙抄录的文书。
昨日金匾入林后,林东阳赶回青山村封账,今日又被县令叫来核备案。
林东阳听了半截,咳了两声。
“姐,若办,名字要稳。别一上来叫学院,容易招人骂。”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
“你说叫什么?”
林东阳把文书放在桌上。
“先叫女医学堂。挂在救灾名下,县衙备案,医馆代管。名义是培养护理女工和女医助手,不先说要人人坐堂。”
北辰点头。
“哥哥这话省钱,也省骂。”
林西月问。
“那我教什么?”
林东阳说。
“先列课程。第一,净手和烧水。第二,伤口清洗。第三,煮粥与病人饮食。第四,分轻重。第五,认常用药。第六,病案记法。往后再考核。”
老大夫从后院走来。
“我能教认药。女娃手细,记药也快。可规矩要严。不会写字的先学字,不认药性不得抓药,不懂轻重不得开方。”
林南星点头。
“好。”
矮胖大夫又忍不住。
“老先生,您也跟着胡闹?”
老大夫看过去。
“我不是胡闹。前几日粥棚若没有西月,没有这些女娃递水洗布,多少伤口要烂?你们不教,还不许别人学?”
矮胖大夫憋红了脸。
“这会坏风气。”
北辰抬头。
“哪种风气?病人没人管的风气?”
堂内又有人笑。
矮胖大夫甩袖就走。
林南星没有拦。
该来的骂,拦不住。
医馆要办女医学堂,消息当天就传开。
林南星没让人乱喊,只让林东阳写了一张小告示。
告示很简单:救灾女医学堂试办,招能吃苦、愿学字、愿照看病人的女子。贫苦者免束修。先收少数,医馆考察,县衙备案。
北辰看完告示,皱眉。
“哥哥,你字写得好,可‘少数’是多少?”
林东阳说。
“先不写死。”
北辰不赞成。
“不写死,明日来一百个,谁管饭?”
林南星说。
“先收十个。贫苦女童优先,有家人同意优先,粥棚帮过忙的优先。”
北辰马上补在告示下。
“首批十人。”
林西月坐在桌边,拿旧纸写课程。
写到“洗手”时,阿梨凑过来。
“西月姑娘,这个也要学?”
林西月认真说。
“要学。许多人不是病死,是脏水和脏手害的。”
阿梨点头。
“我会好好洗。”
刘氏端着粥进来,听见这话就笑。
“阿梨这孩子比我家小子强。我家小子让洗手,跟要他命一样。”
北辰插嘴。
“可以记罚账。少洗一次,少半块饼。”
刘氏笑骂。
“你这小账房,连手都要入账。”
北辰一本正经。
“手不干净,药也白搭。”
医馆忙了一整天。
傍晚时,林南星去城西看粥棚。
雨后空气湿,蓄水坑边有差役守着,木牌写着不许倒污物。
王二带人修外沟,看见林南星就喊。
“南星姑娘,听说医馆要收女学徒。我妹子能不能去?她十四了,会照顾人,就是没读过书。”
林南星问。
“愿意学字吗?”
王二抓抓头。
“她愿意。就是怕被人笑。”
林南星说。
“愿意就来试。”
旁边一个老汉说。
“女子学医好啊。俺老伴有病,就不愿找男大夫。”
也有人摇头。
“女娃抛头露面,以后不好嫁。”
阿梨正端水经过,听见这话,小声顶了一句。
“能救人,为啥不好嫁?”
那人瞪眼。
阿梨吓得往后缩。
林南星站到阿梨身前。
“学堂收的是愿吃苦的人,不收来吵嘴的人。”
那人不敢吭声。
夜里,医馆点着油灯。
林东阳把学堂章程写好。
林北辰把账本分出新册,封面写“女医学堂”。
林西月把常用药材摆成小份,给阿梨和石头认。
秦猎户在门口守着,怕有人趁夜闹事。
县令也派人送来回话:可试办,但要小心外头议论。
林南星看着桌上的章程。
这事不只是教几个女娃。
这是给西宁城开一条新路。
路刚起头,拦路的人不会少。
快到三更,门外传来吵声。
秦猎户推门进来。
“南星,外头来了一群读书人,说女子学医坏了伦常,要你出去说清。”
北辰抱起账本。
“这么晚来骂人,不用睡觉吗?”
林东阳把章程收好,脸色不太好。
“姐,这些人不是来看病,是来压名声。”
门外有人高喊。
“林家女子仗着金匾乱改规矩,西宁城读书人不答应!”
林南星起身,拿起桌上的告示。
“开门。”
林西月跟着站起。
“姐姐,我也去。”
林南星看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影。
“去可以,站我身后。”
门闩刚打开,一个白胡子老酸儒便指着医馆牌子骂。
“荒唐!女子学医,败坏门风,林南星,你敢不敢到县衙门前和我们讲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