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女子学医,败坏门风,林南星,你敢不敢到县衙门前和我们讲个明白?”
白胡子老酸儒站在医馆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读书人。
这些人穿着长衫,鞋底沾着泥,却一个个昂着头。
街上本来快歇了灯,被这么一闹,左右铺子又开了半扇门。
林南星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
“病人睡了。要吵,明日。”
老酸儒气得胡子抖。
“你不敢?”
北辰从林南星身后挤出半个头。
“我姐姐不是不敢,是你们选的时辰不好。半夜骂人,算扰民。”
一个年轻书生指着北辰。
“小儿无礼。”
北辰低头翻账。
“半夜堵医馆,记无礼。”
林东阳按住北辰的账本。
“别拱火。”
北辰小声说。
“他们已经烧起来了。”
老酸儒往前一步。
“林南星,你家得了朝廷金匾,本该守礼,给乡里做样子。可你纵容幼妹坐堂,又要收女子学医。女子该在家织布做饭,怎能摸男病人的手腕,怎能翻看伤处?”
林西月站在林南星身后,脸有些白,却没有退。
林南星问。
“那妇人有病,谁看?”
老酸儒答。
“自然由家中男丁请大夫。”
“若病在隐处?”
老酸儒皱眉。
“女子当忍。”
林南星冷下语气。
“忍到死?”
读书人里有人低声说。
“话不能这么说。”
老酸儒转头瞪了一眼,那人闭了嘴。
老酸儒接着说。
“世道有规矩。为女子治病,也该隔帘问诊,不可乱了男女大防。”
林西月忍不住开口。
“隔帘能看见伤口烂到哪吗?能看见孩子舌头干不干吗?能看见妇人流血多少吗?”
老酸儒一噎。
年轻书生马上接话。
“你一个女童,懂什么礼?”
林西月抿了抿唇。
林南星往前站了一步。
“她懂救人。”
街边有妇人喊。
“西月姑娘救过我家娃。”
“我脚伤也是她包的。”
老酸儒脸沉下去。
“百姓受你们小恩小惠迷惑,不能作准。”
刘氏从后院出来,围裙还没解。
“我们这些穷人命贱,说话不作准。那生病时,老先生们能不能来给我们换布洗脓?”
几个读书人被问得脸上难堪。
老酸儒不看刘氏,只盯着林南星。
“女子医学院不能办。医馆可让你妹妹帮忙,但不得收徒,不得立学堂,不得挂牌。”
林南星说。
“县衙已经准试办。”
老酸儒冷笑。
“县令也要听士林公议。明日我们就去县衙门前,请县令收回成命。”
北辰翻账翻得飞快。
“县令准试办,你们逼县令收回。这个叫什么来着?”
林东阳说。
“施压。”
北辰写下。
“酸儒施压。”
老酸儒听见,怒道。
“小娃再胡写,老夫让你们林家颜面扫地。”
林北辰抬头。
“我家颜面刚挂了金匾,挺干净的。”
这话一出,街上不少人没忍住笑。
老酸儒脸色发青。
“金匾是救灾功,不是让你们坏规矩的。”
林南星说。
“救灾时,女子能烧水、包伤、救命。灾后,就只能回家闭嘴?这是什么规矩?”
老酸儒高声道。
“这是祖宗规矩。”
林南星问。
“祖宗让你们看着妇人病死?”
老酸儒被逼得往后退半步,很快又稳住。
“你牙尖嘴利,老夫不与你夜里争。明日巳时,县衙门前,当着县令和百姓,讲个清楚。若你输了,摘下学堂告示,林西月不得再以首席大夫自居。”
林西月脸色一变。
北辰马上喊。
“你们输了呢?”
老酸儒哼了一声。
“老夫岂会输?”
北辰不乐意。
“那不行。赌账得两边写。”
林南星看着老酸儒。
“你们输了,当众向西月和女医学堂道歉,不得再拦贫苦女童学医。”
几个读书人脸色变了。
“先生,不能应。”
老酸儒挺直背。
“老夫应下。明日让全城看看,你林家如何强词夺理。”
老酸儒带人走后,医馆外还没散。
有百姓担忧地问。
“南星姑娘,明日真要辩?”
林南星说。
“辩。”
一个妇人急道。
“他们读书多,话绕得人头疼,你别吃亏。”
北辰拍账本。
“我姐姐打架厉害,说话也厉害。”
林东阳看他。
“这不是夸人的正路。”
北辰认真道。
“管用就行。”
林西月低着头,把医馆告示重新贴牢。
林南星看见她手指有点发紧。
“西月。”
林西月抬头。
“姐姐,要是因为我,学堂办不成……”
林南星打断。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条路早该有人走。”
林西月眼圈发红,却把泪压回去。
“明日我能说话吗?”
“能。但不吵,你只说病。”
老大夫从后院慢慢走出来。
“我也去。”
林南星看向老大夫。
“老先生不必站到风口。”
老大夫摇头。
“我让位给西月,不能让一个孩子独自挨骂。医馆旧牌我也带去,让他们看看,老医馆认谁。”
秦猎户说。
“我带人守着,免得闹大。”
林东阳把章程摊开。
“姐,明日不能只靠吵。要拿三样东西。第一,朝廷金匾抄文。第二,粥棚病案。第三,女医学堂章程。”
北辰接话。
“还有账。药价、病人、工抵,全带上。”
刘氏说。
“我去找那些被西月救过的妇人。她们愿说话。”
林南星点头。
“愿说就来,不愿不逼。”
阿梨从门边小声开口。
“我能去吗?”
林西月看向阿梨。
“你娘还病着。”
阿梨说。
“娘让我去。娘说,我要是能学,以后路上遇见生病的人,就不会只会哭。”
林南星看着阿梨。
“你来,站在西月身边。”
这一夜医馆没能早睡。
林东阳写辩词要点,北辰整理账本,林西月把病案按轻重分好。
林南星没有写长篇话,只把几个问题记在旧纸上。
妇人有隐病,谁看?
女童想学活命本事,谁拦?
救灾中女子能救人,灾后为何不能学?
天快亮时,医馆门口又来人。
这回不是读书人,是老宅二婶。
老宅二婶穿着新洗的衣裳,进门就叹气。
“南星啊,你可别怪二婶说话难听。你家刚得金匾,就弄女子学医,外头都骂成啥了。要我说,赶紧把告示撕了,别连累林家姑娘名声。”
北辰抬头。
“二婶,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捡骂声?”
老宅二婶瞪他。
“大人说话,小娃别插嘴。”
林东阳淡声道。
“二婶若担心林家名声,今日可以站出来说青山村救灾时,女子也出过力。”
老宅二婶噎住。
“我哪会说那些。”
林南星问。
“那你来做什么?”
老宅二婶干笑。
“我是想提醒你。若明日输了,别把老宅写进去。可若赢了,咱到底是一家人,金匾光彩也有老宅一份。”
北辰低头写。
“老宅二婶,输时切割,赢时分光。”
老宅二婶气得跺脚。
“你这个小账房迟早气死人。”
林南星没有再理她。
巳时前,县衙门口已经挤满人。
老酸儒带着读书人站在东边,医馆和粥棚的人站在西边。
县令坐在门前临时摆的案后,脸色严肃。
金匾抄文放在案上。
林南星带林西月走过去。
老酸儒看见林西月,先开口。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女娃回医馆后头熬药,学堂告示摘了,老夫可为林家留几分脸面。”
林南星把病案放到案上。
“脸面不靠你留,靠人命撑。”
老酸儒冷哼。
“好,那今日就当众辩明。林南星,你敢先答老夫一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