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京里的门已经开了。”
杀手话还没说完,秦猎户一拳砸在桌上,桌腿发出闷声。
林南星没有让秦猎户继续靠近杀手。
人还得留着,线也还没拉完。
院里烟气被雨压散,水缸里的竹筒还在冒白沫。
林南星让帮工把水缸推远,又撒了石灰隔开。
柴房三个杀手全被重新检查一遍,鞋底、发髻、腰缝、衣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林南星搜出一块薄油纸,藏在屋顶杀手靴底。
油纸上没有字,只有几个点,点位排列很怪。
秦猎户看一眼:“驿站路线。”
林南星问:“通哪?”
秦猎户用炭笔在地上画线:“府城,清河县,白水渡,再往北就是京道。”
林南星盯着“白水渡”三个字。
渡口。
水路和陆路交会,逃命好走,截人也好截。
她把这个地方记下。
天快亮时,县令带人赶到农庄。
县令看到满院藤蔓、三个被绑杀手、还有水缸里的毒烟竹筒,整个人愣在门口。
“南星姑娘,你这是把农庄改成牢房了?”
林南星把密令递过去:“大人先看这个。”
县令看完,手差点没拿稳。
“相府?”
秦猎户坐在门槛边,身上沾着泥,整个人却比前几日更像一个从战场下来的人。
县令看向秦猎户:“秦爷,秦照野是你?”
秦猎户道:“是。”
县令呼吸一滞,赶紧让差役守远些。
林南星问:“大人听过这个名字?”
县令压低嗓音:“永平二十三年,北境大败,粮道被劫,边军饿死冻死不少。朝里说秦家监守自盗,秦家满门获罪。后来案卷封了,谁再提谁倒霉。”
林南星看向秦猎户。
秦猎户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
“秦家没有盗粮。粮道图被内鬼交出去,北境粮车被伏,护粮军三千人没回来。朝廷急着找人顶罪,秦家被推到前面。”
林南星问:“你为何活下来?”
秦猎户看着雨后泥地:“有人救了我,也有人追杀我。我逃到山里,改名换姓,后来遇见青山村的人,就成了秦猎户。”
县令擦了擦额头汗:“这事牵太大。本县一个七品官,头顶乌纱不够人砍。”
林北辰声音从门口冒出来:“大人,乌纱不够砍,脑袋够吗?”
众人回头。
林北辰抱着账本站在农庄门边,林东阳跟在后头,脸白,却站得很稳。
林南星皱眉:“谁让你们来的?”
北辰指着林东阳:“哥哥说送早饭。”
林东阳咳了一声:“我说来送药和早饭,没说你可以听墙角。”
北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我耳朵自己听的,不收工钱。”
县令被这孩子弄得一口气差点岔了:“北辰小公子,这里不是听书场。”
北辰看着三名杀手:“我也没见过绑着听书的。”
林南星本想训,可看到篮子里的热饼、药包和干布,话又收了回去。
林东阳走到密令旁,看完后神色也变了。
“取新粮册,带姐姐回京。这说明对方不只怕秦叔活着,也盯上新粮。”
林南星点头:“对。新粮能救灾,也能救军粮。谁握住新粮,谁就能在朝堂上说话。”
县令叹道:“林家献种是好事,可好事进了京,也会让人眼红。”
秦猎户看向林东阳:“这份密令不能明送上去。府城赈灾文书房有人参与,信到府城就会被截。”
林东阳道:“那就分两路。明面上,县令继续上报赈灾续报,只写女医学堂和新粮安置,不提杀手。暗里,把密令抄两份,一份藏在县衙旧档,一份送往能越过府城的人手里。”
县令苦笑:“越过府城的人手,本县没有。”
秦猎户道:“我有。”
林南星看向秦猎户。
秦猎户继续道:“从前欠秦家命的人,还有几个没死。可找他们,就等于告诉京里,秦照野还活着。”
林南星直接道:“你已经暴露了。对方带着旧画像来,不是猜,是验。”
北辰插话:“验完要杀,杀完要抢粮,抢完还要抓姐姐。这账太黑,不能赊。”
县令竟点了头:“北辰这话糙,理不糙。”
杀手被押到一边。
秦猎户亲自审第二轮。
这回不再问密令,而问当年。
“永平二十三年,北境粮道图,谁送出去?”
屋顶杀手开始不说。
林南星把毒囊、银票、密令摆成一排:“你们主子灭口的人就在墙外。你供出府城许姓文书,那人就来放毒烟。你还替他们守什么?”
杀手盯着水缸,终于开口:“当年有人在京中兵部改了粮道。秦家拿到的是旧线,伏击的人拿到的是新线。”
秦猎户声音发紧:“谁能改兵部粮道?”
杀手道:“兵部文书不够格,得有内阁票拟,还得有宫里批红。”
县令腿一软,扶住门框:“宫里?”
林东阳迅速接话:“这才是他们怕秦叔活着的原因。秦家若翻案,不是一个粮道案,是当年批红的人要被扯出来。”
杀手低声道:“我听前辈说过,秦家当年不是输给北敌,是输给京城里那张纸。”
秦猎户闭上眼,半晌没动。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第一次真切看见这人背上的旧债有多重。
不是一个人的仇。
是三千护粮军,是秦家满门,是被封进旧案卷里的血。
秦猎户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幕后是谁?”
杀手喉结滚动:“当年办案的人,如今在相位旁听政。外头都称一声阁老。”
县令差点喊出声,硬是捂住嘴。
林东阳眉头压低:“权臣。”
林南星问:“名字?”
杀手摇头:“我只听称呼,没资格见。”
秦猎户问:“称呼是什么?”
杀手吐出两个字:“裴公。”
县令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裴公?当朝首辅身边那位裴公?那位门生满朝,连府城知府都要送年礼的裴公?”
北辰低头翻账本:“府城知府送年礼?这也记账吗?”
林东阳一把按住北辰账本:“这时候别记这个。”
北辰小声:“我怕以后查账漏了。”
林南星盯着县令:“大人,这个裴公和皇室夺嫡有关?”
县令捏着袖子,额头汗下来了:“本县不该说。”
秦猎户看着县令:“现在不说,死的就是林家人。”
县令咬牙:“当年永平帝病重,几位皇子争储。北境失粮后,主战一派倒了大半。秦家是主战派的刀,秦家倒了,支持三皇子的军中旧人也散了。最后登位的是当今圣上。裴公当年站在哪边,没人敢明说,可如今权柄在手。”
林南星听懂了。
秦家旧案翻开,会牵到当年谁借北境失粮扫清夺嫡对手。
这不是地方案子,是帝位旧事。
县令腿更软:“南星姑娘,本县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北辰认真道:“大人,辞官前能不能先把县衙扶助学堂的布结清?”
县令看着北辰,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林南星也被北辰拉回了现实。
怕没用。
对方已经出手,医馆、农庄、新粮、秦猎户,全在局里。
林南星开口:“先做三件事。第一,杀手分开关押,县令派信得过的人看守。第二,农庄新粮转移一部分,别全放一处。第三,医馆和学堂照常开,谁问都说昨夜抓贼。”
县令马上点头:“本县这就安排。”
秦猎户却道:“不够。”
林南星看向秦猎户。
秦猎户拿起黑木牌:“玄字号不会只来这一批。试探失败,京里会更快动。”
林东阳问:“秦叔打算怎么办?”
秦猎户看了林家几个孩子一眼,没有答。
林南星察觉不对。
秦猎户这种不答,比直接说更危险。
林南星挡在秦猎户面前:“秦叔,你要是想一个人把事扛走,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秦猎户避开林南星的话:“先回医馆。”
林南星冷声道:“你看着我说。”
秦猎户沉默。
就在这时,差役从外头跑进来:“大人,府城来急信,说赈灾续报要提前送京,还点名要林家新粮册和女医学堂册!”
林东阳脸色一变:“这么快?”
差役把信递上:“信末还有一句,说若秦姓猎户在西宁,请一并押送府城问话!”
秦猎户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