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抓人了。”
秦猎户这句话让农庄里所有人都停住。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林南星接过府城急信,看得很快。
信上用的是官样口气,说赈灾续报涉及朝廷赐匾,要查新粮来源、医馆账册、女医学堂名册。
末尾另附一句,称城中有“秦姓可疑猎户”,疑与北境旧案逃犯有关,需府城提审。
林南星把信合上:“不是来查,是来抢。”
县令擦汗:“府城公文压下来,本县若不应,就是抗命。”
林东阳看着信纸:“府城要三样。新粮册,学堂册,秦叔。新粮册能控制粮种,学堂册能拿捏女童家人,秦叔能封口。”
北辰抱紧账本:“那我的账本呢?”
林南星道:“你的账本最要紧。”
北辰一惊:“真要抢我的?”
林南星点头:“账本里有药价、工抵、粥棚粮数、新粮去向。对方拿到账本,就能反咬咱们私吞救灾粮。”
北辰马上把账本塞进衣服里:“谁敢抢,我咬谁。”
县令愁得来回走:“府城的人最迟明日到。本县能拖,可拖不了几天。”
秦猎户道:“不能等他们进城。”
林南星问:“你想拦路?”
秦猎户道:“不是拦,是让他们扑空。”
林东阳接话:“明册给,真册藏。新粮册抄一份不关痛痒的,写朝廷已知的数。女医学堂册只给试办章程,不给女童住处。秦叔不露面。”
县令眼睛亮了:“这能拖时间。”
林南星却盯着秦猎户:“那秦叔去哪?”
秦猎户道:“农庄。”
林南星不信。
秦猎户真要躲,不会选农庄这种刚出事的地方。
林南星没有当众拆穿,只把安排往下压。
“县令回城,按东阳说的备明册。北辰带真账回医馆后院藏进药柴墙洞。西月那边不说细,只说府城查册,女童出入先由王二妹带着。阿梨母女住进医馆,免得被人盯上。”
林东阳问:“姐姐呢?”
林南星道:“我留农庄清粮。”
北辰马上抬头:“姐姐要看着秦叔?”
秦猎户看北辰:“小孩子别插嘴。”
北辰不服:“秦叔要跑,才不让我插嘴。”
秦猎户被堵了一下。
林南星看了北辰一眼,北辰马上闭嘴,但账本抱得更紧。
午前,所有人动起来。
农庄粮仓开了门,帮工把一袋袋新粮搬出,分到三处地窖。
林南星亲自过秤,北辰在旁边记。
每袋粮封口重新扎,封泥用草灰拌黄泥,不用官印,免得被府城的人一眼盯上。
秦猎户带帮工修墙,墙上昨夜被杀手踩断的瓦换成旧瓦,从外头看不出新修痕迹。
县令带着密令和黑木牌回城,路上安排差役装成送菜人,分批传信。
医馆那边,林西月听完安排,没有多问,只把学堂册拿出来改。
原本册上写了女童姓名、住处、家中人。
林西月把住处另抄藏起,明面册只留年岁和学工。
王二妹在门口守着,听见有读书人探头问府城查册的事,直接回一句:“医馆看病,不看热闹。”
阿梨把小册子藏进药柜下层,又把通铺被褥卷好。
刘氏在粥棚前骂得响:“谁家女娃学洗伤碍你吃饭了?闲得慌就去捡柴。”
城里因此没乱。
可林南星清楚,府城急信来得太快,说明昨夜农庄被擒一事已经传出去。
那个墙外灭口的人没抓到,正是活口。
下午,林南星把新粮最后一袋入地窖,才到井边洗手。
井水凉,泥土在指缝里被冲掉。
秦猎户走过来,把一块干布递给林南星。
林南星没接,直接问:“裴公是谁?”
秦猎户沉默片刻:“当年内阁辅臣之一,如今退到幕后,却能影响朝政。现任首辅也要让三分。”
林南星继续问:“当今皇帝登位,裴公出力了?”
秦猎户道:“出力不少。”
林南星把手擦干:“所以秦家翻案,会牵到皇帝?”
秦猎户看向远处山影:“会牵到当年夺嫡。有人不愿旧事出土。裴公也好,府城文书也好,都是一条线上的人。”
林南星道:“你回京,就是送人头。”
秦猎户皱眉:“我不回,他们会冲林家来。”
林南星直接道:“已经来了。你回不回,他们都不会放过新粮。”
秦猎户没有反驳。
林南星往前一步:“秦叔,我只问你一句。你信我吗?”
秦猎户看着林南星。
林南星道:“信,就别瞒着我做决定。不信,今晚就从林家走,以后也别说护我们。”
秦猎户被这话刺到,粗糙手掌握住木棍。
“南星,你还小。”
林南星冷笑一声:“杀手抓我回京时,可没嫌我小。府城要我的册子时,也没嫌我小。秦叔,你这句小,挡不住刀,也挡不住权臣。”
秦猎户半晌才道:“我怕连累你们。”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你以为把自己交出去,裴公就会放过林家?你是旧案活口,我是新粮源头,东阳会写文书,西月有女医学堂,北辰握真账。秦叔,林家每个人都有用,也每个人都危险。”
秦猎户脸上浮出痛意,却很快压住。
林南星看见了,也不软话。
该硬的时候,软话会害人。
傍晚,县令派人送来消息。
府城来人明日午前到,带队者持府城印信,同行有二十名差役,还有两名骑马随从。
林东阳回信:明册已备,真册藏好,医馆照常。
北辰另夹了一张小纸:姐姐,账本已藏,秦叔若跑,记得先抓人,别让欠账人走水路。
林南星看完,低低笑了一下。
水路。
北辰这孩子嘴上胡闹,可话点得准。
若秦猎户真要独自离开,去京城最稳的是白水渡。
那条路在杀手靴底油纸上出现过。
夜里,农庄点了两盏灯。
帮工轮流守粮仓。
秦猎户坐在院门口削木棍,木屑落了一地。
林南星把短刀磨好,坐在屋檐下盯着秦猎户。
秦猎户被盯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林南星道:“我怕一眨眼,秦叔就不见了。”
秦猎户苦笑:“我腿脚没那么快。”
林南星道:“会走的人,腿慢也走得远。”
秦猎户不说话了。
半夜,县衙送来第二封急信。
这封信不是府城来的,是从城北抓到的一个跑腿身上搜出。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
府城队伍入西宁后,先控医馆,再取农庄,秦照野若不从,取林氏女迫之。
林南星看完,眼底寒意压不住。
秦猎户也看见了。
这回,秦猎户没有说话,只把信烧成灰。
林南星盯着秦猎户:“你烧信做什么?”
秦猎户道:“这信不能留,留着会害县令。”
林南星道:“你也想害我着急?”
秦猎户低头,把灰踩散:“南星,我要出去一趟。”
林南星站起:“去哪?”
秦猎户看着院外黑路:“找一条能让府城队伍停下来的路。”
林南星冷声道:“我跟你去。”
秦猎户摇头:“不行。”
林南星刚要开口,农庄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差役冲到门外,翻身下马:“南星姑娘,秦爷,医馆出事了!府城的人提前进城,直奔老医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