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我给孩子们带了点心。”秦猎户站在后院墙根，怀里抱着油纸包，话说得很稳。
王二妹的门栓停在半空。
北辰披着外衣从账房跑出来，头发都没束好。
“秦叔，你送点心为啥翻墙？走门不要钱！”
秦猎户看了北辰一眼：“门口有狗。”
北辰一愣，回头看大狗。
大狗正趴在廊下，尾巴拍了拍地，没叫。
王二妹放下门栓：“狗认你，你还翻墙？”
秦猎户把油纸包放到石桌上：“不想扰门房睡。”
北辰小脸严肃：“翻墙更吓人。若是我，明日得加巡墙费。”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衣摆上的湿痕。
夜露重，他不是刚从前院绕来。
应是从外头办完事回来，顺路翻墙进来。
“这么晚，去哪儿了？”林南星问。
秦猎户没有瞒：“东市和国子监附近走了一圈。”
林东阳也从书房出来，听见这话，停在廊下。
“秦叔去国子监？”
秦猎户点头：“明日你第一日正式旁听。有人在学舍门口传话，说林家是商户，靠侯府进门。”
北辰气得抱紧账本：“靠文章进的，怎么不说？”
林东阳倒还沉得住：“顾砚也提醒过。明日我自己应对。”
秦猎户把油纸包推过去：“点心是顺手买的。京城几家老铺子，监生常拿来送同窗。你明日带些去，不必讨好人，只让人看清林家不寒酸。”
北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样精巧点心。
枣泥酥、桂花糕、松子糖、栗子糕，个头不大，做工很细。
北辰第一反应不是吃，而是问：“多少银子？”
秦猎户道：“不多。”
北辰不信：“不多是多少？”
秦猎户不答。
北辰马上看林南星：“姐，秦叔不报账。”
王二妹伸手拿了一块松子糖，被北辰拍开。
“还没入账！”
王二妹瞪他：“我守夜，吃一块咋了？”
刘氏也披衣出来了，看见桌上的点心，先惊了一下。
“这不是玉春斋的点心？我今日听针线婆子说过，贵得很。”
北辰像被针扎了：“贵得很是多贵？”
秦猎户摸了摸鼻梁：“给孩子吃的，别算。”
北辰痛心：“秦叔，你这是乱花。”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没接北辰的话。
秦猎户平日花钱很紧，从不买这种东西。
今夜专门带点心回来，不止是给孩子解馋。
是在补林家进京缺的那点门面。
林东阳明日去国子监，若只带菜饼肉汤，会被人拿来取笑。
带京城老铺点心，不见得能让人高看，却能少一个把柄。
林南星道：“秦叔有心了。”
秦猎户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家孩子争气，不能在小处被人踩。”
林东阳上前行礼：“多谢秦叔。”
秦猎户摆手：“别谢。明日有人递话，你别急着辩。文章摆出来，比嘴快。”
北辰从油纸包边角取出一块碎糕，放进嘴里，眼睛一亮。
“贵有贵的道理。”
刘氏笑了：“你不是心疼钱吗？”
北辰咽下去：“心疼归心疼，好吃也是真的。”
王二妹趁机拿一块。
北辰这回没拦，只说：“一人一块，剩下给哥明日带。”
林西月也来了，拿了半块桂花糕，小口尝了尝。
“比西宁的糕软。”
刘氏叹道：“京城人会吃。”
北辰马上补：“也会收钱。”
院里笑了一回。
秦猎户站在石桌旁，没吃。
林南星拿起一块枣泥酥递过去。
“买的人也吃。”
秦猎户愣了下，接过去。
王二妹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点心，忽然清了清嗓子。
“我去门口陪狗。”
北辰一脸不解：“狗不用陪。”
王二妹一把拎走北辰：“你陪我算狗饭。”
刘氏看出点意思，拉着林西月回灶房热水。
林东阳也拿着点心回书房整理明日要带的书。
后院一下只剩林南星和秦猎户。
月光落在石桌上，油纸包开着，点心香甜，院角药苗安静摆着。
林南星把短刀收回袖中。
“秦叔下回走门。”
秦猎户道：“好。”
“后墙刚加木刺，扎到人不划算。”
秦猎户低头看了一眼衣摆：“没扎到。”
林南星见他肩头有点灰，伸手拍掉。
动作做完，林南星才停了一下。
秦猎户也没动。
院里风过，灶房那边传来刘氏故意很大的咳声。
林南星收回手，面不改色：“刘嫂子嗓子不舒服，明日让西月看看。”
秦猎户轻咳了一声：“嗯。”
北辰在远处喊：“姐，狗饭怎么算啊？王二妹说狗守门比她吃得少，想给狗涨饭！”
王二妹吼回去：“我没说涨，我说它该有名分！”
林南星被吵得无奈。
秦猎户看着院里闹腾，语气低了些：“你家热闹。”
“吵是吵了点。”
“这样好。”
林南星看向他。
秦猎户很少说这种话。
从西宁到京城，秦猎户护车、探路、进衙门、查商会，办的都是实事。
可今夜这包点心，和往日不同。
林南星开口：“秦叔，国子监那边，你查到什么？”
秦猎户没有绕：“曹记和几个勋贵府上有供货。明日旁听的学舍里，有两个孩子家里和曹掌柜走得近。不会动手，只会冷着东阳，逼同窗离他远些。”
林南星指尖压在石桌边。
商会这手，真没停。
“顾砚呢？”
“顾家在江南，和京城商会不是一路。顾砚帮东阳，会被人说多管闲事。”
林南星点头。
她不能让东阳每一步都靠别人。
但林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备。
“点心给东阳带。再让北辰备一份纸笔墨，若有人借东西，他借得起。若无人理，就自己写。”
秦猎户道：“东阳心稳。”
林南星看着书房方向：“他才十岁。”
秦猎户接过话：“十岁也能扛事。你十四岁，不也扛了林家？”
林南星没答。
这话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拉得很近。
可林南星不想让话落得太深。
她转身去灶房取茶。
刘氏已经把茶壶放在门边，见林南星进来，装作忙着收碗。
“热水在这儿。夜深，少说两句，别冻着。”
林南星端起茶壶：“刘嫂子想多了。”
刘氏笑：“我没想，我啥也没想。”
林南星端茶回到后院。
秦猎户还站在原处。
“坐下喝杯茶再走。”
秦猎户看了看墙头：“我走门。”
林南星把茶盏放到石桌上。
“现在走门也会扰门房，不如喝完。”
秦猎户坐下。
两人隔着石桌。
月色不亮，茶水冒着热气。
远处北辰还在和王二妹争狗名。
林南星把茶盏推过去。
秦猎户接过，指尖碰到杯沿。
林南星忽然开口：“秦叔，你今夜翻墙，只是送点心？”
秦猎户抬头，目光落在林南星脸上。
过了片刻，秦猎户低声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