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秦猎户这两个字落下,林南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桌边。
后院没旁人。
北辰和王二妹还在前院争大狗该叫啥,刘氏带西月进了灶房,林东阳在书房收拾明日要带的书。
月光铺在院里,药盆排在墙根,茶水热气往上升。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
“那秦叔翻墙,是为了什么?”
秦猎户没有马上答。
秦猎户手掌宽,常年拿弓握刀,指腹有厚茧。
此时捏着茶盏,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不自在。
“我从东市回来,听见曹记的人说话。”
林南星放下茶盏。
果然不是单为点心。
秦猎户道:“他们说,林家在巷里有侯府撑着,在粮市有小掌柜砍价,在衙门有契书,眼下不好硬来。国子监那边,能让林东阳自己低头。”
林南星眉眼压了压。
“怎么让他低头?”
“没人同坐,没人借书,没人答话。再把商户出身挂在嘴上。若东阳回嘴,就说脾气大。若东阳不回,就说胆小。”
林南星冷笑了一下。
这招不伤皮肉,却磨人。
林东阳要考功名,名声很要紧。
勋贵子弟一句玩笑,传出去就能变味。
林南星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秦叔觉得东阳会怎么做?”
秦猎户道:“会先忍,再用文章压人。”
“若人家不看文章呢?”
“那就要有人把文章送到该看的人面前。”
林南星听懂了。
博士看文章,监生未必看。
若有人刻意孤立林东阳,林东阳不能追着解释。
但只要林东阳写得好,博士留卷,同窗再装看不见也没用。
“明日让东阳多带两份誊抄。”林南星道,“一份交博士,一份给顾砚。第三份留在身上,谁问就给谁看。若没人问,就不拿出来。”
秦猎户点头:“稳。”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这事你原本可以明早说。为何夜里翻墙?”
秦猎户端茶的动作停住。
前院传来北辰的喊声。
“姐!狗名定不下来,叫大黄省事,王二妹非说叫大将军!”
王二妹不服:“大将军多威风!守门就该威风!”
刘氏在灶房喊:“都别吵,狗睡了!”
林南星没回前院,只看着秦猎户。
秦猎户沉默片刻,才开口:“怕你多想一夜。”
林南星心口轻轻一动,却没把情绪露出去。
她低头看茶。
茶面映着月影,被夜风吹乱。
“秦叔倒会替人省事。”
“你白日忙宅子,夜里还要想国子监。人不是铁打的。”
林南星抬头:“秦叔忘了,我耐得住。”
秦猎户看着她:“耐得住,不等于不累。”
这话太直。
林南星一时没接。
从破屋到京城,从大山到侯府,从黑松岭到东市商会,林南星一直把事往前推。
弟妹年纪小,刘氏撑家不易,林家车队要稳,青山皂和镜子要进京,东阳要读书,西月要种药,北辰要护账。
林南星能累,但不能倒。
秦猎户这句“你也会累”,像把她一直压住的事摆到了桌上。
林南星换了个话头。
“秦叔,你今夜买点心,用了多少银子?”
秦猎户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北辰要是明日查账,我得替你圆。”
秦猎户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无奈:“一两八钱。”
林南星眉头动了动。
“挺贵。”
“玉春斋最小的匣子。”
林南星看向油纸包。
“最小?”
秦猎户嗯了一声。
“那北辰明日能念你半天。”
“让他念。”
“秦叔不怕?”
“怕你不收。”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静了。
林南星指尖搭在茶盏上,茶已经不烫。
秦猎户把话说得太直,又不直到底。
林南星不是不懂。
只是眼下林家刚进京,一堆麻烦还堵在门口。
钱家,商会,国子监,铺面,宅子,账本。
她不能把自己拖进儿女事里。
可秦猎户不是外人。
从西宁一路走来,秦猎户护着林家,也被林家护着。
这份情分,早不只是雇来的猎户。
林南星把茶壶提起来,给秦猎户续了一盏。
“收了。点心给东阳,茶给你。”
秦猎户看着茶盏,开口很轻:“那我以后还送。”
林南星抬眼:“别总翻墙。”
“走门。”
“也别总买这么贵。”
“看事。”
“北辰会查。”
“我报账。”
林南星这才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前院北辰跑过来,正好看见秦猎户端着茶。
“秦叔,你还没走?”
秦猎户道:“喝茶。”
北辰狐疑地看着两人,又看茶壶。
“这么晚喝茶,不怕睡不着?”
林南星反问:“狗名定好了?”
北辰马上来劲:“我和王二妹商量过了,平日叫大黄,遇贼叫大将军。这样平常省口水,打架有气势。”
秦猎户看了北辰一眼:“不错。”
北辰得了夸,转身又跑回前院。
“秦叔都说不错!”
王二妹喊:“那明日给大将军做个牌子!”
北辰回:“牌子费木头!”
刘氏骂:“再吵都去睡柴房!”
后院又安静下来。
秦猎户喝完茶,站起身。
“我走了。”
林南星也起身:“走门。”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前院。
门房已经被北辰吵醒了,揉着眼开门。
大狗趴在门边,看见秦猎户出门,只抬头看了一眼。
秦猎户站在门外,回头道:“明日我送东阳去国子监。”
林南星点头:“我也去。”
秦猎户看着她:“你若去,商会的人就知道你重视这事。”
“他们早就知道。”
“那就一起去。”
林南星应下。
秦猎户走进夜色里。
门关上后,林南星没马上回屋。
门外街巷安静,远处偶有更夫打梆。
京城夜里冷,砖墙把寒气锁在巷子里。
大狗在门边翻了个身,又睡了。
林南星回到书房。
林东阳还没睡,桌上摆着三份誊抄纸。
“姐姐,秦叔说的事,我听见了些。”
林南星走过去:“怕吗?”
林东阳摇头:“不怕。只是我若和他们争,会不会给林家惹事?”
“争不是吵。用文章争,用规矩争。若他们拿出身压你,你就拿本事压回去。”
林东阳把三份纸整理好。
“明日我带点心,也带文章。”
北辰从门口探头:“还带铜钱。国子监茶水贵。”
林东阳难得笑了:“带。”
刘氏也走来,把一小包点心放进书箱。
“别舍不得给人吃。该大方就大方。”
北辰很痛苦:“这可是玉春斋。”
林南星拍了拍北辰肩:“记在人情账。”
北辰长叹一口气:“京城人情真贵。”
林西月把一个小药包递给林东阳。
“哥哥,若头疼,闻一闻。别让人碰你的书箱。”
王二妹扛着门栓站在院里:“要不我也去国子监门口站着?”
林东阳忙道:“不必。”
王二妹有些遗憾:“那我送到巷口。”
林南星看着一家人围着林东阳准备明日的东西,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又很快压回去。
明日不是小事。
这是林东阳真正踏进京城读书圈子的第一步。
若这一步被人踩歪,后头每一步都难。
她必须送。
天快亮时,林家院里又忙起来。
刘氏做了热粥,北辰检查书箱,西月把药包塞好,王二妹牵着大狗守门,秦猎户也按时来了。
林东阳穿好青衫,背上书箱。
林南星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方向。
钱家门缝又开了。
东市那边的车马声也早早响起。
秦猎户低声道:“走吧,今日国子监门口,不会安静。”
林东阳把书箱带子收紧,开口道:“姐姐,若没人同我说话,我先同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