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犄角处有一条窄巷,巷口连招牌都没挂。
走进去十来步,才看见一块褪色的木牌子歪斜地钉在门框上:济仁堂。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半间库房。柜台上摆着几只药罐,药材气味倒是正。
林南星带着秦猎户进门时,柜台后面只坐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颧骨高,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看见有人进来,那双眼睛立刻亮了,站起来就迎上来。
“二位看药?”
林南星环顾了一圈铺子。药罐虽旧,但摆放整齐。柜台后的百眼柜标签清晰,字迹工整。
“薛掌柜?”
精瘦男人点头。“在下薛三。姑娘怎么称呼?”
林南星没急着报名字。“我想问几味药的价。黄芪、当归、党参、白术。”
薛三报价极快。“黄芪七文一两,当归九文,党参十文,白术六文。”
北辰要是在这儿,算盘早就拨响了。林南星心里默算了一下。比南城大药行便宜了将近两成。
“货是道地的?”
薛三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黄芪,递到林南星面前。
“姑娘看。这是陇西的黄芪,皮黄肉白,甜味正。您在南城买的那些,不少掺了次等货,皮色暗的就是放久了的陈货。”
林南星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品质不错。
她把黄芪放回去,看着薛三。
“薛掌柜,你这铺子位置偏,生意冷清。是被人断了客源?”
薛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南星两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秦猎户。
“姑娘不像是来买药的。”
林南星也不兜圈子。“我姓林。南街林记是我家铺子。我妹刚拿了行医官牒,过几日要在南街开医馆。”
薛三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一样了。
“林家?就是那个考校赢了太医院钟院判的林家?”
林南星道:“是。”
薛三搓了搓手,把门帘半掩上,压低声音。
“林姑娘,不瞒你说,我这铺子快撑不下去了。”
“我原先在安远侯府当采买,干了八年。两年前因为账目上跟管事老周起了争执,被赶出来。出来之后自己盘了这间铺子,可侯府不准京城的药材商给我供大宗货。散户能收一些,大批量的进不来。”
他叹了口气。“客源也被截了。但凡来我这看过货的医馆,回去就会接到侯府的人打招呼。一来二去,没人敢跟我做生意了。”
林南星听完,问了一句。
“你跟老周的争执,是因为什么?”
薛三苦笑。“老周在账上做手脚,每批药材虚报两成的价。我发现了不肯签字,他就把我踢出去了。”
林南星点了点头。
“薛掌柜,我有个提议。”
薛三立刻竖起耳朵。
林南星道:“济仁堂给我家医馆做常年供药方。黄芪、当归、党参这些常用药,按你方才报的价走。每月结账一次,绝不拖欠。”
薛三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林南星接着说:“另外,林氏有一批香皂和药浴包,京城市面上卖得不错。我可以拨一部分放在你铺里寄售,利润五分。香皂能给你引客流,你的铺子不再只靠药材撑着。”
薛三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林姑娘,你这提议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可你就不怕侯府知道了来找你麻烦?”
林南星道:“侯府的麻烦我已经在应付了。多一件少一件,不差这个。”
薛三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林南星跟他握了一下。
“我让人明天送协议文书过来。你签了字,后天就可以备第一批货。”
薛三点头如捣蒜。“行。姑娘放心,我薛三的药,绝不掺假。要是有一味不对,你砸我招牌。”
林南星站起来。“不至于。合作讲诚信就行。”
出了济仁堂,巷子里冷清得连野猫都没一只。
林南星往巷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秦猎户在她身后也停了,目光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林南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了?”
秦猎户同样没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个人从我们进去就盯着,手里拿着千里镜。”
林南星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
“什么打扮?”
秦猎户跟上来。“短打扮束,像是跑腿的。脖子上挂着块木牌子,看不清字。但那种木牌子是侯府下人的出入凭证,我在安远侯府侧门见过一样的。”
林南星拐出巷口,汇入大街人流中。
“让他看。看见了才好。”
秦猎户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南星道:“他看见我们跟薛三谈了话,就会回去报告老周。老周知道薛三跟我们合作了,有两种选择。一是再去压薛三的货源,二是直接来找我们的麻烦。”
秦猎户问:“姑娘想让他选哪个?”
林南星嘴角动了动。
“哪个都行。他动薛三的货源,我有别的路子补。他直接来找林家麻烦,承恩侯那边的人情还没用完。”
她顿了顿。
“他不动最好。说明侯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了。”
回到林记时,北辰在门口等着。
“姐,谈成了?”
林南星把他推进屋。“谈成了。你算一笔账。按济仁堂的价格进常用药,医馆一个月的药材成本多少?”
北辰抱着算盘跑到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月用药材大约十二两。按南城大药行的价要十八两。省了六两一个月。”
他又拨了几下。
“三个月省十八两。加上诊金收入,如果每天看十个病人,每诊金二十文,月收六两。加上开的方子病人去我们合作的药行抓药,抓药提成我们能拿一成回扣,又是一笔进账。”
他把算盘一合,眼睛亮了。
“姐,三个月回本。”
林南星点头。“够了。”
北辰把账本翻到新一页,开始列药材采购清单。
林西月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孙大夫方才写的三处改造意见。
“姐,木匠说明天就能来改。小窗、门槛、屏风,三天做完。”
林南星道:“好。改完那天,把招牌挂上去。”
林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招牌刻好了?”
刘大柱从院子里扛进一块木板。楠木的,三尺长一尺宽,正面刻着三个大字:济安堂。
字是林东阳写的,刘大柱在西宁找匠人刻好带来的。
林西月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微颤。
“济世安民。”
孙大夫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块招牌,站住了。
老人的目光在“济安堂”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好名字。”
他转头看向林西月。
“丫头,挂了这块牌子,你就不是学徒了。是坐堂大夫。”
林西月站直身子。
“师傅,我准备好了。”
孙大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猎户忽然从后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
林南星看向他。
秦猎户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方才去济仁堂巷口绕了一趟。茶楼那人走了,但对面糕点铺的伙计说,那人离开前跟同伴说了一句话。”
林南星问:“什么话?”
秦猎户道:“他说,回去告诉老周,林家搭上薛三了。”
北辰的算盘停了。
林南星的表情没变。
“意料之中。”
她看向秦猎户。
“接下来三天,你盯着济仁堂。薛三那边要是有人去闹事或者断他的散户货源,第一时间回来报。”
秦猎户点头,转身出去了。
北辰把算盘重新拨响,嘴里嘟囔了一句。
“侯府要是真去断薛三的货,咱们怎么办?”
林南星把那块招牌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断他的。我还有别的牌没出。”
北辰追问:“什么牌?”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
“孙大夫在西宁经营四十年,你以为他只认识西宁城里的药商?”
北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
“师傅的人脉。”
林南星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靠在墙边的招牌。
三天后,济安堂就要开门了。
不管对面茶楼里坐着多少双眼睛,这扇门都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