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尾巷的旧宅,半个月前还是一堵漏风的破墙加三间歪斜的屋子。
如今推门进去,前院铺了平整的青石板,左右两排长凳是候诊区。正中一间敞亮的诊堂,门槛比寻常矮了三寸,轮椅和拄拐的都能进。
药柜靠北墙立着,百眼格子擦得发亮,每一格贴着手写标签。
后院隔出一间煎药房,灶台三口,铜壶六把,干净净摆成一排。
孙大夫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手指摸过药柜的榫卯接缝,掀开针具箱的盖子看了看,鼻子凑近消毒用的烈酒坛子闻了闻。
“柜子做工可以。针具分了大中小三套,够用。消毒的酒度数差一点,再烈些。”
林西月拿笔记下来。“师傅,明天让刘大柱去换一坛六十度的。”
孙大夫点了点头,又蹲到采光窗前看了看日头投进来的角度。
“嗯。看舌苔够亮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林西月。
“丫头,你这医馆硬件合格。就差一块招牌了。”
林西月的脸忽然红了一下。
她跑到后院柴房里,搬出一块红布裹着的东西。
北辰跟过来:“不是已经有济安堂那块了吗?东阳哥写的字,刘大柱哥带来的。”
林西月没说话,抱着那块木头往前堂门口走。
林南星正站在门口清点最后一批药罐,见妹搬着块东西过来,放下手里的活。
“什么?”
林西月把红布一扯。
楠木匾额,三尺长,一尺宽。上面刻着三个字。
南星医馆。
林南星愣住了。
北辰凑过来一看,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不是济安堂吗?什么时候改的?”
林西月把匾额举到门楣下方比了比高度,声音轻的。
“我让刘大柱哥另外刻的。济安堂那块留着以后分馆用。这第一块牌子,我想用姐姐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着林南星,眼眶有些发红,但笑着。
“没有姐,就没有这间医馆。我取姐名中一个字,以后每天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姐的名字。”
北辰拍手:“好!以后谁再叫咱们妖女,出门抬头看,这是南星医馆,我姐罩着的。”
林南星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动了动。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接过匾额,掂了掂分量。
“挂吧。”
刘大柱搬来梯子,林南星亲自爬上去,把匾额挂到门楣正中。
铁钉敲进去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孙大夫站在底下仰头看着,手里拄着拐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
“好。有排面。”
北辰已经蹲在墙角贴东西了。
“什么?”林南星从梯子上下来问。
北辰把一张大纸展平贴在诊堂内墙上。纸上密麻全是数字。
“开业预算表。药材成本每月十二两,纱布每包七文共需三十包合计二百一十文,银针消毒酒每月二坛合一百六十文,灶火柴炭月费三百文……”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
“总计月支出十三两七钱四分。我连扫帚钱都算进去了。”
孙大夫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扫帚也算?”
北辰一本正经。“万物皆有价。师傅您每天喝的茶叶我也单列了一栏,每月四十文。”
孙大夫笑骂:“臭小子。”
林南星看完预算表,点了点头。
“西月。”
林西月放下手里正擦的药罐。“姐。”
林南星走到诊堂正中,指着那张空的病历本。
“我定三条规矩。第一,贫者减免诊金。拿不出钱的只收药材本钱,药材本钱也拿不出的,记账,以后有钱再还,没钱不催。”
北辰的算盘声停了一拍。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别心疼。”
北辰瘪嘴:“我没心疼。我就是算了一下坏账率。”
林南星没理他,继续。
“第二,急症不论贫富先诊后付。人命比银子重要,谁要是因为没交钱就把人拦在门外,我打断他的腿。”
刘大柱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第三,遇疑难重症拿不准的,必须请师傅过目再下方子。不许逞强。”
林西月重点头。“记住了。”
孙大夫拄着拐杖,把三条规矩看了又看。
“第三条好。我就是来兜底的。”
下午,北辰把开业告示写了三十份,自己跑到南街挨家挨户送。
许掌柜接到告示时,二话没说贴到自家铺面最显眼的位置。
“林姑娘放心。南街十一家铺户,每家门口都给你贴一张。”
卖豆腐的大嫂更直接,扯着嗓子在巷口吆喝。
“南星医馆三天后开业,诊金便宜,穷人减免。那个治好了我邻居孙子的小神医坐堂。”
板房区的老妇人听见消息,拄着拐杖跑了半条街,逢人就拉住说。
“就是那个小大夫,我孙子命都是她救的。”
傍晚时分,许掌柜送来一副贺联。
红纸金字,写着“妙手回春”。
北辰把贺联往门柱上一贴,退后两步看了看。
“行。就差个鞭炮了。”
刘氏从后院探头出来:“你还想放炮?惊了邻居。”
北辰嘟囔:“开业不放炮多寒碜。”
夜深了。
林家众人都歇下了。林西月在后屋背方子,北辰在柜台上趴着打瞌睡,孙大夫鼾声已起。
院门被轻轻推开。
秦猎户闪身进来,靴底没带半点声响。
林南星坐在堂屋灯下理账,抬头看向他。
秦猎户的脸色不太好。
“出事了。”
林南星放下笔。
秦猎户走到桌前,压低声音。
“薛三被人堵了。”
林南星手指一顿。“什么时候?”
“今天酉时,他从铺子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蒙着脸,堵在巷口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北辰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抬头。“谁被打了?”
秦猎户继续说:“打完之后丢下一句话。敢给林家供药就砸你铺子。”
林南星的脸沉下来。“伤得重吗?”
秦猎户道:“肋骨没断,但右手被人狠踩了两脚。骨头没碎,筋伤了。大夫说至少养半个月才能抓药配货。”
北辰彻底醒了,猛地坐直。
“右手?他靠右手验药称量,右手废了他怎么干活?”
林南星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三天后开业。药材供应方刚定下来,人就被打了。
时间卡得精准。
林南星转过身。
“秦叔,薛三人在哪?”
“在他铺里。我让人送了伤药过去,他没敢回家,怕连累家人。”
林南星点头。
“明天一早,我去找他。”
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预算表,目光最后落在那行“药材月支出十二两”上。
药路被断了。
开业在即。
她必须在三天内另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