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水门。
铁闸已经落到底,闸齿咬进石槽,水声在闸下打着旋往回撞。
秦猎户贴着闸墩滑下去,在没膝的污水里站住。
他没有点火。
暗渠入口在闸墩左侧三尺,被一块半塌的青石压着,缝隙只够一人侧身。石缝边沿的青苔被人蹭掉了一片,新翻的泥浆还没干。
他把脸凑近石缝。
一股腥臭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发苦的清香。
松烟墨。
裴仲用了三十年的墨当年那道封谷的令,就是用这种墨写的。军中传令一律用桐油烟,只有他嫌桐油粗,自己带墨条。
那味道钉在秦猎户脑子里,十年没散。
他侧身钻了进去。
渠里比外头矮,走三步就得弯腰,再走三步只能半跪着淌。水到腰,冰得刀似的往骨头里割。头顶不到一尺就是石顶,滴水一颗一颗砸在后颈上。
漆黑。
一点光都没有。
他闭上了眼。
暗卫营第一年练的就是这个蒙眼三个月,走宫墙夹道、走地库、走坟场。教头姓魏,说过一句话: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魏教头死在西山谷口,脸被砍掉了半边。
秦猎户在黑暗里往前推进,双脚踩住渠底的石缝,一寸一寸挪,水面在他腰上连一道涟漪都没多起。
二十步外,有水声。
极轻。一下、一下,是有人在提着腿蹚水,怕响,所以每一步都放得慢,反而更清楚。
秦猎户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开始加速。
前头那人显然听见了什么,猛地停住。
“谁?”
一个苍老、干哑,却依旧带着惯于发令的腔调的声音,在石渠里撞出一层回声。
秦猎户没有答。
“老夫是赵王府的裴仲。”那声音又响了,“不管你是禁军还是江湖上的一千两,你现在退出去,两不相欠。”
秦猎户仍旧不答,只是往前。
“两千两!”
水声乱了。
“三千!老夫在城外有庄子,有船”
秦猎户在一个转弯处追上了那个背影。
他一把攥住那人后颈的衣领,往后一拽。
裴仲反应极快。老人的身子在水里一沉,借着水浮力反手就抽出了刀,刀锋贴着水面平斩过来。
刀光在漆黑里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只有风。
秦猎户偏头半寸,刀锋擦着他耳侧削过去,砍在石壁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一瞬的火光,照亮了两张脸。
裴仲的眼睛骤然睁大。
“……卫凛?”
秦猎户的刀已经出鞘。
“你没死?”裴仲的声音变了调,“西山八十七个人,一具尸首都点过”
“八十六具。”
秦猎户开口了。
那声音低哑得像铁在石头上磨。
“你们点的是八十六具。第八十七个躺在谷底的死人堆下面,等你们走了三天,才爬出来。”
裴仲的呼吸猛地一乱。
“你听着”
“我听着。”
刀落。
石渠里没有腾挪的地方,两个人在齐腰深的污水里贴身厮杀。刀是短刀,招是短招,全靠贴、靠撞、靠抢那半寸。
裴仲的功夫不弱。
禁军副都指挥不是靠银子买来的,他年轻时在北境砍过蛮子,手上那套刀法阴、快、专挑关节。第三招他就摸到了秦猎户的左肋,刀尖挑开了皮。
秦猎户没退。
他用左肩硬压上去,把裴仲往石壁上撞。
“你们那天,”他的声音贴着裴仲的耳朵,“合谷用了两千人。”
刀。
“弓手四百,压在东梁上。”
刀。
“魏教头带十七个人冲了三次东梁,第三次全折在坡上。”
裴仲的刀被硬生生磕开,胳膊撞在石壁上震得手指发麻。
“老夫是奉”
“奉谁的令,你留着到殿上说。”
第十招,裴仲的呼吸开始乱。
五十三岁的人,在冰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胳膊还举着刀。他的下盘先软了,一脚踩空在渠底石缝里,身子往侧一歪。
秦猎户等的就是这半息。
他矮身入怀,一脚踹在裴仲的胯骨上。
哗
老人整个人被踹得倒栽进水里,刀脱手,被水流冲得撞在石壁上叮当乱响。
秦猎户压上去,一膝顶在他胸口,两手抓住他的右臂,往上一提、往外一拧。
咔。
肩关节脱了。
裴仲的惨叫刚出喉咙就被水灌了回去。
秦猎户把他的头按在水面下一寸,只留鼻孔和嘴角那一线露在外头。
老人剧烈地挣,四肢在水里乱刨,刨了七八下就没力气了,只剩胸腔一下一下地抽。
黑暗里,秦猎户的声音落下来。
“秦一是你出卖的。”
“……”
“他那天替你送的是三皇子行踪的假图。你收了图,当夜就把暗卫营的行军路线交给了北营。”
裴仲的嘴唇在水面上抖着,吐出几个含着水的字。
“……老夫……不认……”
“你不用认。”秦猎户的手往下压了半分,水线漫过老人的下唇,“认不认,刑部的卷宗里都有你的私章。名册上二十七个人的调令是你亲手批的二十七条命,一笔一笔,都在你的手上。”
“……”
“我不问你为什么。”
秦猎户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你今日不会死。”
裴仲的挣扎忽然停了。
他在水下睁着眼,那双眼睛在极暗的光里透出一种比死更难看的东西原本已经认了命,忽然被人告知不许死。
“老夫……”他呛着水,声音破碎,“老夫死了……你的仇不就……”
“我的仇不在你这条命上。”
秦猎户把他从水里提起来,反手扣住那条已经脱臼的胳膊,又抽下自己腰上的绑腿布,三绕两扣把老人的双腕死死绑在背后。
“你会活着走进养心殿,站在金砖上。”
“把西山那一夜是谁下的令、封谷的兵从哪个营调的、事后那两千人怎么被打散调走的一句一句说出来。”
他把裴仲的头往上一抬,让老人正对着自己。
黑暗里两张脸相距不到半尺。
“我要那八十七个人的名字,写进大宣朝的卷宗。”
“不是烂在这条沟里。”
裴仲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抖一个握过两千人生死的老人,在这条二十年前他亲手批过图纸的暗渠里,终于明白自己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走。”
秦猎户拽着绑绳往回拖。
“慢……老夫的胳膊……”
“断了也自己走。”
天光透进石缝的时候,两个人从水门下的青石缝里爬了出来。
秦猎户浑身污水,左肋的血把衣襟浸成一片黑。他把裴仲往地上一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蒙住了老人的眼睛和嘴。
然后他抬起头。
城北的天已经白了大半。远处传来禁军整队的号子声,一声一声,稳,慢,是打完了在收场子的调子。
他拖着人往侯府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落了闸的水门。
十年前的那一夜,他就是从这条渠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三处箭伤,怀里揣着半块暗卫营的腰牌。
十年后他又爬出来一次。
这一次,他手里牵着那个人。
秦猎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转身没再回头。
暗卫营覆灭案的最后一块拼图,被他拽在手里,一步一步往侯府的方向拖。
天亮之后的京城,会是谁的京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有一顿早饭,有人让他回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