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府的角门是老管家亲自开的。
秦猎户把那团湿透的、蒙着眼的人往门内一推,人就跪坐在地上,肩膀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陆澄穿着一身没换的戎装赶到,靴底在青砖上刮出一声。
他先看了那人一眼,弯下腰把蒙眼的布扯开半寸。
天光正好照在裴仲的左耳后。
那里有一块极淡的旧疤,形状像一片折断的翅羽洗过、烧过、拿药蚀过,但没蚀干净。
暗卫营的刺青,统领以上才有。裴仲当年领的就是暗卫营的调令。
陆澄看了三息,把布重新盖了回去。
他站起来,一句话都没问。
只在秦猎户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好样的。”
秦猎户没说话,抬手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
“伤在哪儿?”
“左肋,皮外。”
“进来包一下。”
“不了。”秦猎户往后退了半步,“家里等着吃饭。”
老侯爷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他挥了挥手,“这个人交给我。他今天要是死了,你砍我。”
林家小院,天已经全亮。
一夜没人合眼。
北辰趴在临街的窗台上,两只手托着算盘,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数什么?”西月端着一碗热粥过来。
“数兵。”北辰的手指头在算盘上一拨一拨,“从卯时到现在,从咱们门口过去的甲兵,一共三百二十九个。”
“数这个做什么?”
“对账啊。”北辰理所当然地转头,“暗账上写北营三百死士,加上北营原有的守兵四百二十。宣帝要平这么些人,禁军至少得出一千五。可从咱们这条街走的就三百二十九”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比账本上的多三百。”
林南星走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说明什么?”
“说明宣帝手里还藏着一支咱们不知道的兵。”北辰仰着脸,“姐,咱们的账做漏了。”
“不是漏了。”林南星道,“是他压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街上正有禁军挨户通报。
一队人走过巷口,敲着门框喊:“乱党已平各家安坐勿出正午前后开市”
“乱党已平。”西月把粥碗放在桌上,手指还有点抖,“真的平了。”
“平了一半。”林南星道。
东阳从房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官服,青色的翰林院常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他今年十六岁,穿上这身衣服,肩还是薄的。
“姐,我去点卯。”
“今天不必去了吧。”西月急道,“外头还戒严”
“正因为戒严才必须去。”东阳道,“今天不到的人,名字会被记一辈子。”
林南星把他叫住了。
“东阳。”
“姐。”
她走过去,替他把领口那一寸没抻平的褶子抻开。
“今天朝堂上必有大变。”
“我知道。”
“翰林院今天会有三种人。”林南星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住,“一种昨天还在赵王府门口递名帖的,今天要哭着说自己早看出来了。一种昨天躲着的,今天要跳出来抢头功。还有一种”
“还有一种想探探咱们家知道多少。”东阳接了下去。
“对。”
“姐要我怎么办?”
“只听不说。”
林南星把手收回来。
“谁问你昨夜城北的动静,你说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谁问你妹妹昨夜是不是进宫了,你说家里人不谈朝政。谁夸你,你就低头谢;谁骂赵王,你就跟着叹一声。”
“一个字都不许多。”
东阳沉了一下,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
“嗯?”
“昨夜那个……送进侯府的人,是不是当年西山那件事的?”
林南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有个人送进侯府。”
“秦大哥的刀鞘上有血,他今早回来的时候鞋底是水门那边的黑泥。”东阳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书,“而且他笑了。”
堂屋里静了一息。
林南星轻轻叹了一声。
“去点卯。”
秦猎户是在东阳出门后一刻回来的。
一身污水腥气,衣襟半黑,进院第一件事是把刀立在墙根。
西月一看他的脸色就冲上去:“肋上的伤”
“皮外。”
“坐下!”
十六岁的女医头一次对他吼,秦猎户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在了井台边。
林南星把一碗粥推到他手边。
“人活着?”
“活着。侯爷收下了。”
“他说什么?”
秦猎户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才把话吐出来。
“他说好样的。”
林南星笑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他说这个人今天要是死了,让我砍他。”
“那就够了。”
西月剪开他的衣襟,一看那道口子就皱起眉,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骂:“再深半寸就到肋骨”
“姐。”北辰忽然从窗台上蹦下来,“外头来人了!穿黄的!”
院门被敲响。
三短一长,是侯府的调子。可这次门外站的不是青衣小厮。
是两个内侍。
后头跟着一队禁军,靴子在巷子里踏得整齐。
林南星把西月和北辰往身后一带,亲手开了门。
领头那个内侍站在门槛外,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声音又高又亮,在整条巷子里都听得见。
“宣旨”
“赵王承业,谋逆弑君,即日下狱,交三司会审。府中男丁尽数收押,女眷暂禁足于西园,府库封存。”
一句一句砸在青石板上。
半条巷子的窗户后头都是人。
“又旨”
内侍把绢往下翻了一寸。
“着翰林院编修林东阳,午后入养心殿面圣。”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西月手里的药碗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北辰的算盘掉了。
林南星站在门槛内侧,过了两息才伏身接旨。
“臣女代弟接旨。谢陛下。”
内侍把绢递给她,眼皮微微一抬。
“林姑娘。”
“公公请讲。”
“圣上还有一句口谕,不写在旨上。”那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不必换新衣。”
林南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内侍退了半步,笑得客气:“咱家的差事完了。”
一队人走了。
巷子里那些窗户后的脑袋,一个一个缩了回去。
院门重新闩上。
西月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变了:“姐,不必换新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咱们家什么样。”林南星把那卷明黄的绢慢慢卷起来,“意思是他不想见一个装出来的翰林院编修他想见那个十岁在沙盘上练字的农家小子。”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南星没答。
她转头看向井台。
秦猎户还坐在那儿,半边衣襟敞着,肋上的白布刚缠了两圈。
他听完那道旨,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粥碗。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往常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收敛,是真的笑开了眉眼都松了,牙都露出来一点,像一块石头忽然被日头照了个透。
林南星从没见他这么笑过。
“你笑什么?”
秦猎户抬起头。
“赵王倒台头一天,皇帝不召六部,不召宗亲,不召三皇子。”
他的声音低,却一个字一个字都稳。
“他召一个十六岁的编修。”
“林南星。”
秦猎户站起来,白布在他身上垂了一截。
“他不是要嘉奖你弟弟。”
“他是要用他。”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远处传来第一声开市的锣。京城的天大亮了,昨夜那些火把、喊杀、落闸的声音,像被这一声锣一笔勾掉。
林南星把那卷明黄的绢握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午后。养心殿。
一个十六岁的翰林院编修,要走进那道刚刚决定过一个亲王生死的门。
而她连他会被问什么,都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