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官道上,马蹄踏碎泥水。
怀远王赵承礼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亲卫披甲持弩,三百骑压着长街而来。鹰旗猎猎,旗杆顶端挂着一枚染血的王印。
桥头,陈震带着忠武营列阵。
八百铁甲封住桥面,弩手登上两侧石墙。护城河水急急流过,桥下漂着几具叛军尸首。
怀远王抬手勒马。
“陈震,开门。”
陈震站在桥中央,长刀拄地。
“王爷带兵入京,手里可有陛下亲笔诏书?”
赵承礼掀开车帘,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本王奉旨入京监国,谁敢阻拦?”
陈震抬眼:“宣旨内侍呢?”
“途中染病,已经回府养伤。”
“内阁副署呢?”
“京城大乱,内阁自然来不及。”
“兵部调令呢?”
赵承礼脸色一冷:“陈震,本王手里的玉玺印还不够?”
陈震抬起手。
一名忠武营士卒将昨日缴获的空白圣旨送到桥头。纸面上,朱印鲜红,唯独诏文全空。
“城里已经查出三卷空白诏书,皆出自内库。王爷手里这卷,印泥尚未干透,纸边还沾着内库灰。”
赵承礼的亲卫微微骚动。
他握紧缰绳:“你想说本王伪造圣旨?”
“王爷若愿下马受查,等三司验过诏书,自然能还王爷清白。”
“本王堂堂亲王,岂容你一个武夫羞辱?”
陈震抬刀指向桥外。
“王爷带三百亲卫,携弩携火罐,直奔宫门。你若真为勤王,此刻便该交兵入城。你若执意过桥,便按谋逆论处。”
“谋逆?”
赵承礼仰头大笑。
“宣帝病入膏肓,太孙乳臭未干,林东阳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坐内阁。如今本王率兵入京,替赵氏稳住江山,竟成了谋逆?”
“替江山稳局,带三百私兵便够了?”
林南星牵马走到陈震身侧。
她披着黑色斗篷,腰间短刀贴着马腹,身后跟着秦十三与六名暗卫。
赵承礼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便是林南星?”
“王爷认得我?”
“林家粮庄富甲一方,林大人又掌着辅政权。京城近来的粮价、军粮、农政,全有你林家的影子。一个商户之女,也敢站在宫门前议论国事?”
南星抬手,秦十三立刻掏出一叠纸张。
“王爷既然提到林家,咱们先谈谈王府账本。”
赵承礼眉心一跳。
“什么账本?”
“王府去年买入三处田庄,账上写着七千二百两。实际银票从城南钱庄流出一万九千两,差额由王府管事收下。三处田庄的庄丁名册里,登记青壮一百三十六人,兵器账却有长刀一百八十七柄,弩六十张。”
秦十三举起另一张纸。
“还有王府西庄,私设箭台五座,地窖藏火油二十七坛。王爷若只是入京勤王,养这些东西做什么?”
亲卫队里,有人抬起了头。
赵承礼喝道:“一派胡言!田庄护卫配刀,乃是护粮之用。”
“护粮需要军弩?”
南星接过话:“王府账里还记着一批铁甲,送货人是兵部库吏。那名库吏昨夜已经招认,铁甲从军械库私调,银子由王府管事送到他家。”
赵承礼抬手指她:“你敢伪造账本,诬陷亲王?”
“账本是真是假,送大理寺便能验。王爷若觉得纸上字迹有假,请身后的亲卫先看一眼。”
她转过身,将账页递给最前方一名校尉。
“你叫周全,对吗?”
校尉接过账页,手指碰到一处朱记,脸色变了。
“你家在城东柳巷,母亲去年病重,王府替你出了二十两药钱。你因此入了亲卫营。可你弟弟在西庄当差,前日被管事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柴房。”
周全猛地抬头:“你查过我家?”
“我查过王府所有人的家。”
“王爷说入城后,每人赏银百两,可你弟弟连郎中都请不起。王府拿粮钱养兵,拿你们的命挡刀。你们替他拼命之前,先想清楚,今日死在桥上,家里能拿到几文抚恤。”
“住口!”
赵承礼拔剑出鞘。
南星看着他:“王爷急什么?我还没把最后一页念完。”
秦十三展开账页:“王府旧账记载,今夜攻宫,若亲卫折损过半,抚恤每人二两。若全军覆没,家属逐出王府,田契收回。”
亲卫队里传出一片压抑的喘息。
周全攥紧账纸:“王爷,这账可是真的?”
“假的!”
“那便让大理寺验。”
林南星向前半步:“三司就在城内。诸位放下兵器,随忠武营入营核问,家眷由官府照看。若账本有假,本姑娘替你们赔一百两。”
一名亲卫咬牙:“王爷待我们不薄。”
“你在王府当差几年?”
“八年。”
“你父亲葬在王府后山,坟地旁那块田是谁的?”
那人张了张嘴。
“你母亲每年领几石粮?”
“六斗。”
“账本里,你父亲的抚恤是一百二十两,落到你手里几两?”
亲卫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二两。”
南星看向赵承礼:“王爷,这便是你口中的不薄?”
赵承礼双目赤红:“莫听她挑拨!本王若进宫,便能保住你们家眷,若本王败了,你们今日投降,日后一样要被清算!”
陈震冷声道:“忠武营奉陛下诏令办事,投降者从轻,顽抗者按叛军论罪。王爷拿家眷逼兵卒,才是真正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放箭!”
赵承礼骤然挥剑。
可他身后的亲卫无人抬弩。
周全将弩机丢在泥地上,单膝跪下。
“王爷,属下不敢再替你杀人。”
第二人跟着跪下。
接着,长刀、弩机、铁钩接连落地。有人把头盔摘下,有人解开腰带。七十余人跪在桥前,兵器铺了一地。
赵承礼愣住。
“你们都疯了吗?”
周全叩首:“属下只求家人活着。”
“本王养你们八年!”
“王府给过属下银子,账上却扣走了属下父亲的抚恤。王爷,这笔账总得算。”
赵承礼环顾四周,剩下的亲卫开始后退。
林南星低声吩咐:“秦十三,继续念账。”
“王府西庄管事,私吞军粮一千二百石,强占佃户田地二百亩,逼死三户人家。王府东庄,私藏军械,私放逃犯,替旧党传递密信十七封。”
每念一条,队伍便乱一分。
赵承礼忽然调转马头,朝桥侧冲去。
陈震早已抬弓。
“下马!”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赵承礼手腕。长剑脱手,落在泥水中。
赵承礼翻身滚下马背,刚要起身,陈震已带人围住他。两柄长枪交叉压住肩膀,将他牢牢按在桥面。
“放开本王!”
“王爷,谋逆罪证齐全,随大理寺走一趟吧。”
“陈震,你敢押我?”
“陛下圣旨在此。”
周正则策马赶到,翻身落地,展开明黄诏书。
“怀远王赵承礼,私调军械,伪造圣旨,聚众攻城,意图逼宫夺位。奉陛下口谕,削亲王爵,押入大理寺候审,亲卫缴械者从轻,抗拒者就地拿下。”
赵承礼死死盯住那卷诏书。
“宣帝亲自下的旨?”
“御笔朱批,吴公公用印。”
“他病得连榻都下不了,凭什么定我的罪?”
周正则收起诏书:“凭他还坐在御座上。”
赵承礼忽然挣开一名差役,朝桥栏撞去。
陈震弯弓搭箭,箭杆撞上他佩剑的剑鞘,将剑鞘连同短剑一并打飞。
赵承礼被两名士卒压回地面,额头撞出血痕。
“本王只是棋子!”
他嘶声大喊。
周正则皱眉:“你说什么?”
“你们以为拿下本王便赢了?真正想夺位的人还在宫里!”
林南星心口一紧。
赵承礼望向宫城,咧嘴笑道:“他早已进了养心殿,玉玺、伪旨、宫门兵变,全是他安排。你们赶回去,也只会看见宣帝的尸体!”
秦十三抬刀抵住他的后颈:“再胡言,先割了你的舌头。”
“我若胡言,你们怕什么?”
远处宫城上空,一枚红色烟火猛地升起。
红光照亮半片夜幕。
南星认出那道信号,脸色骤变。
“养心殿求救。”
宫墙深处,第二枚红色烟火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