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林东阳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写有“许志安”三个字的纸。
“沈越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他还清醒吗?”
“医官说,脑部受创,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林南星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所以这三个字,可能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
林东阳没有碰茶。
“也可能是他故意咬出来的假名。”
“你信许志安吗?”
“信过。”
“现在呢?”
“现在不该凭信,也不该凭疑。”
林南星看着他。
“你十六岁进内阁,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在盯着你。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值得信,是谁留下了证据。”
林东阳沉默片刻,低声道:“许志安比我早入翰林院八年。”
“你们怎么认识?”
“我入翰林院后,他负责替我熟悉值房规矩。哪一处门能走,哪一处折子要先交,哪一位学士不喜旁人打扰,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对你很好?”
“称不上好。”林东阳摇头,“他话少,从不主动邀功,也从不在旁人面前与我亲近。”
“那你为何信他?”
“因为他从不问不该问的事。”
林南星抬眸:“从不问?”
林东阳的手指一顿。
“仔细想。”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半晌,他缓缓开口:“他问过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是我刚接任内阁不久。他问我每日何时入宫,何时散值,说是想避开宫门拥挤。”
“第二次。”
“第二次是北境军粮案之后。他问过周大人是否每日都去大理寺,还问三司旧案的卷宗由谁负责封存。”
“第三次呢?”
林东阳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次在宣帝驾崩前。他问我,辅政密折是由内阁先看,还是由陛下先看。”
林南星冷笑。
“这叫不该问?”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谨慎。”
“他问完之后,你做了什么?”
“告诉了他一部分。”
“哪一部分?”
“密折先入内阁,由值房记录,再送养心殿。”
林南星指尖轻敲桌面。
“他知道内阁值房的轮值时间,也知道密折流转路径。”
“还知道谁能碰到封条。”
林东阳抬起头。
“姐,你怀疑他已经接触过辅政密折?”
“我怀疑他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动手。”
她转身推开门。
“秦十三。”
秦十三从廊下走来。
“姑娘。”
“带六个人,查许志安的住处。”
林东阳立即道:“不要惊动他。”
“若他在家,盯住,不要抓。”
“若他不在?”
“搜书房。”
秦十三拱手:“若有暗格?”
“掘地三尺。”
林南星又看向东阳。
“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
“不行。”
“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在查他。”
“所以你更不能去。”林南星看着他,“你一旦露面,他会立刻毁掉证据,甚至直接进宫。”
林东阳握紧那张纸。
“那我能做什么?”
“想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若沈越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中,他最该做的是逃。”
“错。”
“他不逃?”
“潜伏十年的人,不会因为一张嘴便慌着逃。”林南星道,“他会做最后一件能改变局势的事。”
林东阳眸光一冷。
“调兵。”
“对。”
林南星转头看向秦十三。
“搜许宅时,重点查兵部文书、京营调令、内阁值班表,还有郑鸿儒旧物。”
“明白。”
“若发现许志安本人,先跟踪。”
“若他察觉呢?”
“当场拿下。”
秦十三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夜色更深。
林东阳仍然站在书房中,目光落在棋盘上。
“姐。”
“说。”
“许志安曾经提醒过我,翰林院的西侧偏门夜里不落锁。”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郑鸿儒案最初出现线索的时候。”
林南星看向他。
“那一次,他陪你去的?”
“不是。他只告诉我,那条路方便。”
“你从那里出去后,去了哪里?”
“去了内阁值房。”
林东阳的声音慢慢发沉。
“那天,我在值房待了一个时辰。”
“许志安知道?”
“知道。”
“你看过什么?”
“内阁轮值表,还有三份未封存的旧折。”
林南星眼底寒意一闪。
“你当时有没有发现折子被动过?”
“没有。”
“不是没有,是你没发现。”
林东阳闭了闭眼。
“他若是暗桩,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因为郑鸿儒的网还没到收线的时候。”
“现在郑鸿儒死了,宋元礼被捕,暗桩名册落入我们手里。”
“所以他必须动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十三翻墙落地,手中拎着一只油布包。
“姑娘。”
“说。”
“许志安的宅子空了。”
林东阳神色一紧。
“空了多久?”
“灶台还有余温,书房墨迹未干。我们搜遍前院,没找到人。”
秦十三打开油布包,将里面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封泛黄的信。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林南星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却压着一枚已经褪色的郑字私印。
她拆开信,展开一看,笔锋沉稳,字迹古拙。
“志安,翰林非藏书之地,乃听风之台。凡内阁风向、宫门动静、军报先后,皆须记下。待大局动时,以一纸调令定乾坤。”
落款正是郑鸿儒。
林东阳的脸色沉了下去。
“郑鸿儒亲笔。”
“还有这张。”
秦十三将第二张纸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时辰。
“内阁值班排列表。”林东阳一眼认出,“这是最近三个月的。”
林南星指向其中一行。
“你的名字旁边,为什么标了红圈?”
“红圈代表我夜值。”
“那周正则呢?”
“周大人入值时,标的是黑点。”
秦十三低声道:“还有陆侯爷。”
林南星看向纸面最下方。
“陆澄每月初五巡视九门,许志安写得很清楚。”
林东阳抬头:“他在记录三位辅政大臣的行踪。”
“不是记录。”
林南星将信纸折起。
“是在等一个能同时避开你们三人的时机。”
秦十三忽然道:“姑娘,翰林院来人了。”
“谁?”
“值守门官。”
门官被带进书房,跪地行礼。
“见过林姑娘,林大人。”
林南星问:“许志安去了哪里?”
门官脸色发白。
“小的也不确定。”
“说实话。”
“许编修今晚散值后,没有回宅。”
“他去了哪里?”
“他从翰林院出来,先在西街绕了一圈,后来……后来独自往皇城方向去了。”
林东阳猛地起身。
“皇城?”
“是。”门官低声道,“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长匣,像是装卷轴的。”
林南星收起郑鸿儒的信。
“秦十三,封锁南墙。”
“姑娘,皇城附近有禁军。”
“告诉陆澄,有人携假密折靠近宫门。”
秦十三立即转身。
林东阳抓起外袍。
“姐,我跟你去。”
“这次可以。”
“你刚才还不许我去。”
“因为刚才你不知道他要去哪。”林南星看着他,“现在,他已经走到皇城脚下了。”
秦十三带着暗卫先行离开。
林南星与林东阳骑马跟在后方。
夜风卷过长街,城中各处灯火寥落。
林东阳握着缰绳,忽然道:“姐。”
“说。”
“若许志安真的要调兵,他会调哪里的兵?”
“最容易被调动,又最容易造成误会的兵。”
“京营。”
“对。”
“可没有辅政大臣的印信,京营不会听令。”
林南星看向皇城方向。
“所以他才要伪造一封密折。”
马蹄声骤停。
前方南墙下,秦十三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一道身影站在宫墙阴影里,手中长匣已经打开。
许志安抬头,正好看见林东阳策马而来。
而他手里那封未送入宫门的密折,抬头赫然写着八个字。
“辅政急令,京营即刻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