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安。”
林东阳翻身下马,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许志安缓缓合上长匣。
“林大人深夜追到这里,是来赏月的吗?”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翰林院公文。”
“翰林院公文,需要写辅政大臣的名义?”
许志安笑了笑。
“林大人看错了。”
秦十三一步上前,长刀已经出鞘。
“少废话,放下长匣。”
“你们是林府私兵,皇城南墙也敢拔刀?”
“那你便喊禁军。”
许志安扫了一眼四周。
南墙外只有巡夜灯火,最近的禁军还在百步之外。
秦十三的人已经封住了两头巷口。
许志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姑娘,你深夜带人围堵翰林编修,可有圣旨?”
“抓暗桩,不需要圣旨。”
“暗桩?”
“沈越已经招了。”
“沈越疯了。”
“他疯之前说出了你的名字。”
许志安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阴冷。
林东阳捕捉到了那一瞬。
“把长匣交出来。”
“林大人,你我同在翰林院共事。你应该知道,凭一句疯话便拿人,是坏规矩。”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
林东阳盯着他。
“你若清白,打开长匣。”
许志安没有动。
林南星从马上下来,走到东阳身边。
“怎么,不敢?”
“林姑娘,深夜逼问朝廷编修,你可知道这是何罪?”
“我知道。”
“那你还敢?”
“你若真是清白,我今日赔你一座宅子。”
许志安嗤笑:“商人果然只会拿银子说话。”
“你若是暗桩,我连你的宅子一起收了。”
秦十三冷声道:“最后一次,放下长匣。”
许志安忽然抬手,将长匣狠狠砸向地面。
匣盖裂开,里面露出一封折叠好的密折。
他转身便跑。
“拿下!”
秦十三带人扑出。
许志安动作极快,从袖中甩出三枚铁蒺藜。
秦十三侧身避开,身后两名暗卫却被逼退半步。
许志安趁机翻上矮墙,刚跃出墙头,一根短箭便擦着他的耳侧射过,钉在砖缝里。
他回头。
林南星手里的袖箭还泛着寒光。
“再跑一步,腿断。”
许志安落地,脸色阴沉。
“林姑娘,你当街行凶?”
“你可以继续喊。”
林南星抬起袖箭。
“我下一箭会射你的膝盖。”
许志安盯着她,忽然笑了。
“林大人,你真要让你姐姐动手?”
林东阳走到他面前。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自己说,你要把这封假密折送给谁。”
许志安的笑容慢慢淡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十三已经搜出那封密折,拆开封口递给林南星。
林南星扫了一眼,直接念了出来。
“奉辅政大臣林东阳、陆澄、周正则合议,京营三营今夜换防。命京营都指挥使立即调两千兵马,封锁九门,凡无令出入者,格杀勿论。”
她抬头。
“这封折子若送入宫中,京营会先封九门。”
林东阳脸色发沉。
“然后有人拿着伪令控制兵部,再借京城动乱逼太孙交出玉玺。”
许志安冷笑。
“你们终于明白了。”
“谁给你的命令?”
“没有人。”
林南星一脚踢在他膝弯。
许志安扑通跪地,脸色骤变。
“你……”
“我不喜欢听废话。”
林南星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身后。
“说。”
许志安咬牙:“我只是替翰林院传递公文。”
“翰林院传递公文,会藏在长匣里,会写辅政三臣的名字,会调京营?”
“那是你们栽赃!”
“秦十三。”
“在。”
“搜身。”
暗卫立即上前,从许志安腰间摸出一枚铜牌。
铜牌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盘龙,背面刻着一个“郑”字。
林东阳看清铜牌,眼神彻底冷了。
“郑鸿儒的私印。”
许志安不再说话。
林南星收起铜牌。
“带回去。”
“不能去林宅。”林东阳道,“这里离皇城太近,先交陆澄。”
“侯爷还在查九门。”
“那便去林宅。”
许志安忽然抬头:“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抓住郑先生的线?”
“郑鸿儒已经死了。”
“死了又如何?”许志安笑得阴沉,“他留下的不只是名册,还有人。”
林南星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还有谁?”
许志安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你们不是想知道吗?”
“说。”
“你们抓得越多,宫里便越空。你们把能办事的人都抓了,真正的刀才会落下来。”
林东阳上前一步。
“谁在宫里?”
“你猜。”
林南星抬手又是一记耳光。
“我问,你答。”
许志安被打得嘴角裂开,却仍然不肯松口。
“林姑娘,你以为自己赢了?你弟弟今日是辅政大臣,明日便是众矢之的。”
“明日的事,明日再收拾。”
“朝中没有人愿意让一个农户出身的少年压在头顶。”
“那便让他们跪着习惯。”
许志安死死盯着她。
“你们姐弟,真是一样狂妄。”
“总比你们躲在牌位后面强。”
回到林宅后,许志安被锁进后院柴房。
林南星让人点亮四盏灯,将那封假密折、郑鸿儒手书和铜牌一字排开。
“现在还不认?”
许志安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脸色已经没有先前的从容。
“认什么?”
林南星拿起郑鸿儒的信,缓缓念道:
“志安,翰林非藏书之地,乃听风之台。凡内阁风向、宫门动静、军报先后,皆须记下。”
许志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南星继续道:“待大局动时,以一纸调令定乾坤。”
“这不是郑先生的字。”
“你比我更清楚。”
“伪造的。”
“纸是翰林院旧纸,墨是郑鸿儒惯用的松烟墨,印是他的私印。你还要说伪造?”
许志安死死咬住牙。
林东阳拿起那张值班排表。
“这里记了我每一次夜值,也记了周大人审案的时辰。”
“我做翰林,记录朝臣行踪,是职责。”
“你还记了陆侯爷何时巡九门。”
“那是京城防务。”
“翰林院什么时候开始管京城防务了?”
许志安沉默。
林南星走到他面前。
“许志安,你潜伏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你以为沈越死了,郑鸿儒的暗桩便无人能证?”
她将铜牌放在桌上。
“可你自己带着郑字铜牌走到皇城南墙,还带着一封能调京营的假密折。”
许志安的脸色终于灰败。
“我没有选择。”
“你有。”
“没有!”他突然嘶吼起来,“十年前我只是一个寒门庶吉士,郑先生给我机会,让我进翰林,让我活下来!没有他,我早就被那些世家踩死了!”
“所以你替他卖命。”
“他不是卖命!”许志安挣扎着站起,“他要改朝局!大宣已经烂透了,只有换一个主人,天下才能活!”
林东阳冷声道:“换谁?”
许志安张了张嘴。
“说。”
“宁王……”
林南星眼神一沉。
“宁王已经败了。”
“败的是兵,不是人心。”许志安笑得癫狂,“北境只是第一把刀,京城才是第二把。你们以为刘彰守关是孤军作乱?错了,他只是在等京城开门!”
林东阳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
“京城还有谁?”
“你不是很会查吗?自己去查!”
“许志安!”
许志安忽然垂下头,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林南星盯了他片刻,转头对秦十三道:“送大理寺。”
许志安猛地抬头。
“现在?”
“现在。”
“我要见周正则!”
“你会见到。”
“我要单独供述!”
“可以。”
许志安愣住。
林南星俯身看他。
“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与沈越案一并入卷。你若撒谎,便把自己十年的功劳和十年的罪,一起钉在大理寺的案牍上。”
许志安闭上眼,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我认。”
“认什么?”
“郑鸿儒暗桩,许志安,奉命潜伏翰林院十年,私记朝臣行踪,盗取内阁值班,拟造辅政密折,意图调动京营。”
林东阳转过身。
“押走。”
秦十三带人将许志安押出柴房。
天色已经泛白。
林东阳亲自骑马,将许志安送往大理寺。
周正则在大理寺门前接过人犯,又接过那封假密折。
“沈越还活着吗?”
“活着,但未必醒得来。”
“许志安已经认罪?”
“认了。”
周正则看向林南星:“沈越案、道观案、翰林院案,终于能并案审理。”
林南星点头。
“朝中旧党暗桩,暂时清干净了。”
“暂时?”周正则问。
“暗桩能清,想作乱的人清不完。”
林东阳翻身上马,回头看向林宅方向。
林南星与他并肩走在长街上。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却没有驱散京城的寒意。
“姐。”
“嗯。”
“敌人清完了。”
“还没有。”
“至少明面上的暗桩清完了。”
林南星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林东阳沉默片刻,握紧缰绳。
“朝中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才是以后最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