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抄永丰粮行的差役,将那本发黄旧账送到林宅时,天已经黑透。
林南星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奉侯府遗命”上,指腹在纸面轻轻一敲。
“安远侯已经死了。”
秦十三站在桌旁:“侯府也抄了。”
“可账还在继续记。”
“账上的人,已经查到两个。一个是陈瘸子,一个是铁三。”
“陈瘸子不是下狱了吗?”
“下狱了。”
“那铁三是谁?”
秦十三将一张画像放在桌上。
“陈瘸子的徒弟。原本是侯府粮仓的脚夫,安远侯府倒台后,他带着几个人在城外收粮、运粮,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林南星扫了画像一眼。
画像上的男人三十多岁,左耳缺了一角,眉骨上有一道斜疤,右手虎口留着一块黑色胎记。
“他现在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黑水集。”
“做什么生意?”
“明面上卖粗粮,暗地里收官仓旧粮,再转手卖给灾民和粮铺。”
乔三槐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破麻袋。
“姑娘,人找到了。”
林南星看他:“你见过铁三?”
“见过一面。那家伙警觉得很,身边常年跟着四个打手,买粮的人要先验货,再看路引,连说话的口音都要盘问。”
“你怎么接近他?”
乔三槐咧嘴一笑:“我装成了欠债的粮贩。”
“像吗?”
“像。”
秦十三低头看了看他满身泥点。
“确实像。”
乔三槐不服:“我本来就是走脚商出身,身上有几两本事,不是很正常?”
“你带了多少银子?”
“二十两。”
林南星抬眼:“买粮?”
“买三百石。”
秦十三眉头一皱:“二十两买三百石?”
“所以他才信。”
乔三槐挠了挠头:“我跟他说,手里有路子,能从南边低价弄来新粮,只要他先给我定金,我便把粮送到他手上。”
“他没杀你?”
“他差点杀我。”
“后来呢?”
“我说,我知道他手里有官仓粮。”
林南星手指停住。
乔三槐继续道:“我说,官仓的陈粮,普通人不敢接,可我敢。我不问来路,不验粮号,只要价格够低,我全吃。”
“铁三信了?”
“起初不信。”
“你怎么让他信?”
“我把二十两银子拍在桌上。”
秦十三看着他:“那是姑娘给你的。”
“银子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林南星冷声道:“你若敢动那二十两,我剁了你的手。”
乔三槐立刻收起笑容。
“姑娘放心,一文钱都没少。后来铁三问我,敢不敢每月吃一百石。”
“你怎么答?”
“我说,别说一百石,一千石我都吃得下。”
林南星看着他:“他上钩了?”
“上钩了。”
乔三槐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铺在桌上。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几处地点,还有一串银钱数目。
“铁三说,他手里这批货不是他自己找来的。每月初三,会有人送五十两银子到他手里,让他专门收购官仓陈粮。”
“谁送?”
“他不知道。”
“送银子的人呢?”
“每月换一次。有时是车夫,有时是赌坊的伙计,有时是跑腿的脚夫。”
秦十三问:“他没见过金主?”
“见过一次。”
“长什么样?”
乔三槐摇头:“蒙着脸,戴斗笠,穿一身旧棉袍,声音也压着。铁三只知道,对方手里有一枚白玉扳指。”
林南星拿起油纸,看向那串银钱。
“除了五十两,还有什么要求?”
“有。”
乔三槐收起嬉笑。
“金主要求铁三收的粮,不能全部卖给灾民,也不能全部卖给普通粮行。”
“卖给谁?”
“京城外的几个黑市粮商。”
秦十三沉声道:“这是在囤粮。”
“铁三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等京城粮价涨起来,一石粮能卖三倍价。”
林南星冷笑:“灾民快饿死,他们拿霉粮换银子。灾情越重,他们赚得越多。”
乔三槐道:“还有一件事。”
“说。”
“铁三说,金主不让他碰新粮,只准收官仓陈粮。”
“为什么?”
“他说,新粮有编号,查起来容易。陈粮放得久,账目混乱,最适合做手脚。”
秦十三抬头:“这和官仓账册对上了。”
林南星合上油纸。
“铁三现在在哪儿?”
“黑水集东边的破粮棚。”
“带路。”
乔三槐一愣:“现在?”
“现在。”
秦十三立即道:“姑娘,铁三身边有四个打手。”
“那便带六个人。”
乔三槐小声问:“要不要先让人把他抓回来?”
“不。”
“为什么?”
“我要听他亲口说。”
黑水集外,冷风卷着尘土,破粮棚的门板被吹得吱呀作响。
乔三槐带着林南星和秦十三绕到后墙。
棚内亮着一盏油灯。
铁三坐在粮袋上,手里掂着一枚银锭。
“这就是本月的五十两?”
旁边的汉子道:“是,刚送来的。”
铁三掂了掂银锭。
“分量不对。”
“怎么不对?”
“轻了。”
那汉子脸色微变:“铁爷,送银的人说了,这个月粮价跌了,金主让咱们少收些。”
“少收?”
铁三将银锭砸在桌上。
“他让老子收四百石霉粮,只给五十两。现在一句粮价跌了,就想少给?”
“铁爷,人在外面等着回话。”
“让他滚。”
“他说,下个月的银子也不送了。”
铁三猛地起身。
“你说什么?”
“他说,若铁爷不肯听话,便换个人接手。”
棚内一静。
铁三咬了咬牙:“把人带进来。”
乔三槐侧头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抬手,示意所有人继续等。
片刻后,一名灰衣男人被带进粮棚。
男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布包。
铁三盯着他:“你是谁?”
“送话的人。”
“我问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铁三一把掀翻桌子。
“没有名字也敢威胁我?”
灰衣男人退后半步,声音平淡:“金主说了,铁三若不听话,陈瘸子在牢里也不会好过。”
铁三脸色骤变。
“你敢动我师父?”
“不是我敢不敢,是金主想不想。”
“他到底是谁?”
“你不该问。”
“我给他卖了三年命,连他是谁都不能知道?”
灰衣男人冷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每月五十两不会少。粮收回来,送到指定地方。其余的事,不该你管。”
铁三攥紧拳头。
“上个月那批粮,已经害死了人。”
“死几个灾民而已。”
“你说什么?”
灰衣男人看向他。
“灾民死了,朝廷会再发粮。粮价涨了,咱们赚银子。铁三,你什么时候开始心软了?”
铁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乔三槐低声骂道:“畜生。”
棚内所有人瞬间转头。
铁三喝道:“谁?”
林南星一脚踹开后门。
“你们的债主。”
秦十三带人冲入粮棚,刀光一闪,四名打手还没拔出兵器,便被踹翻在地。
铁三抓起短刀,直扑灰衣男人。
“先把你抓了!”
灰衣男人转身便逃,林南星抬手甩出一枚飞针,正中他膝弯。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铁三愣住。
林南星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已经害死了人。”
铁三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没说。”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我干的,是他让我收的!”
“你收了多少?”
“我只是拿银子办事!”
“收了多少?”
林南星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铁三惨叫出声,短刀当啷落地。
“我问第三遍。”
“八百石!”
“卖了多少?”
“四百石。”
“剩下的呢?”
“在西仓!”
秦十三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林南星蹲下,看着铁三。
“每月五十两,谁给你的?”
铁三脸色煞白。
“我不知道。”
“你师父陈瘸子已经在狱中。”
“我真不知道!”
林南星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你若继续说不知道,我便把你送到大理寺。那里的人,会让你想起来。”
铁三浑身一颤。
“是当铺。”
“什么当铺?”
“城东新开的福源当铺。”
秦十三回来,将一只染血的布包递给林南星。
“西仓找到三百石霉粮,还有一箱银票。”
林南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银票。
乔三槐拿起一张,脸色微变。
“这是福源当铺的兑票。”
秦十三接过银票,看了片刻。
“银票不是当铺自己出的,是从钱庄兑出来的。”
“查得到吗?”
“能。”
林南星看向秦十三。
“从铁三收到银子开始查。我要知道这五十两从哪里来,经过几个人的手,最后是谁签的字。”
秦十三点头。
铁三忽然抬头:“姑娘,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能不能放我一条命?”
林南星看他。
“你卖霉粮,害死灾民,问我能不能放你?”
“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了?”
“金主!”
“金主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铁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星起身。
“你可以活着受审。”
铁三面如死灰。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还有机会把幕后的人供出来。”
秦十三将灰衣男人押过来。
林南星看着他:“你叫什么?”
灰衣男人闭口不言。
秦十三从他怀里摸出一张当票。
林南星接过来,票据右下角盖着福源当铺的印。
“福源当铺。”
她将当票递给秦十三。
“老板是谁?”
秦十三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沉。
“姑娘,福源当铺的老板,叫何顺。”
“何顺?”
“何崇远入狱后,曾让人将几笔资产转出去。经手的人,就叫何顺。”
林南星望着手里的当票,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乔三槐问:“姑娘,笑什么?”
“何崇远人还在牢里,手却一直伸在外面。”
她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既然他舍不得这条银路,我便亲自替他斩了。”
秦十三问:“三司会审在即,何崇远若发现资产被查,会不会提前灭口?”
“所以要快。”
林南星收起当票,声音冷厉。
“在三司会审之前,把何崇远的银根连根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