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宅书房里堆满了账册。
北辰趴在桌前,面前摆着三只算盘,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
“姐姐,两间当铺,一个粮行,还有城外一座庄子。”
林南星问:“确定是何崇远的?”
“不能直接确定。”
北辰拨动算珠。
“但这四处产业,表面上没有关系,背后的银子却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福源当铺。”
“福源当铺又归谁?”
“何顺。”
“何顺的银子从哪里来?”
北辰把一摞票据推过来。
“最开始是几笔小额当票,三十两、五十两、八十两。后来变成整锭银子,再后来直接用钱庄兑票。”
秦十三问:“钱庄查到了吗?”
“查到了。”
北辰抬头:“永昌钱庄。”
林南星眉头微动。
“永昌钱庄的东家是谁?”
“账面上是三个商户,实际上都与何顺有关。”
“怎么有关?”
“第一个商户欠福源当铺二百两,十年没还。”
“第二个商户的铺子,是何顺出银子买的。”
“第三个商户,每月从福源当铺领六两伙计钱,可他人在城外,从没去过当铺。”
秦十三沉声道:“都是白手套。”
“什么是白手套?”林东阳从门外走进来。
北辰立即解释:“替人拿银子、挂名字、做假账的人。”
林东阳看向桌上的账册。
“查到何崇远了?”
林南星点头。
“他在牢里还不安分。”
东阳拿起一张兑票。
“这些产业若被查封,何崇远会不会立刻反咬,说这是我们栽赃?”
“他一定会这么说。”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
北辰从椅子上跳下来。
“姐姐,我还查到一个有趣的地方。”
“说。”
“城外庄子每月进账三百两,账面上写的是养马。”
“庄里有马?”
“没有。”
“那养的什么?”
“账上说,是养马。”
林南星看向秦十三。
“派人去庄子。”
秦十三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东阳道:“周正则已经在大理寺等你了。”
“先查庄子,再去大理寺。”
“为何不直接把账册交给周大人?”
“账册只能证明银子流过,不能证明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林南星指尖落在庄子的名字上。
“我要找到何崇远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城东福源当铺,掌柜何顺正在拨算盘。
伙计压低声音:“掌柜,外面来了三拨人。”
“什么人?”
“一拨像商队,一拨像官差,还有一拨……像林家的人。”
何顺手上的算盘珠停住。
“林南星?”
“看着像。”
何顺立即起身。
“关后门。”
掌柜还没走两步,前门已经被人推开。
林南星带着秦十三走进来。
“何掌柜,生意不错。”
何顺挤出笑容。
“林姑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少说客套话。”
林南星看向柜台。
“把近三个月的账本拿出来。”
何顺脸色微变。
“林姑娘,这是商户私账。”
“本官查案。”
“您不是官。”
“周正则是。”
何顺笑容彻底僵住。
秦十三将一块大理寺腰牌拍在柜台上。
“奉大理寺之令查账。”
何顺后退一步。
“这……账本不在此处。”
“在哪里?”
“被东家收走了。”
“你东家是谁?”
何顺咬牙:“我只是掌柜,不知道东家。”
林南星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一排当票。
“那便查这些。”
何顺急道:“当票已经兑付,不能再查。”
“为什么不能?”
“这是客人的私物。”
“死人的私物也不能查?”
何顺脸色煞白。
林南星指向最下方那张当票。
“这张票据,开给城南官仓的仓吏。三百两银子,换一枚玉佩。”
“我不知道。”
“这张票据,开给永丰粮行。”
“我不知道。”
“这一张,开给城外庄子。”
“我真的不知道。”
林南星忽然将一只茶盏摔在地上。
啪!
何顺肩膀一抖。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真多。”
秦十三一把掐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柜台上。
“说。”
何顺挣扎道:“我只是拿钱办事!”
“替谁办事?”
“没有东家!福源当铺是我的!”
林南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名下三间铺子的地契。”
何顺一怔。
“还有这是你儿子去年买下的宅契。”
“你查我家人?”
“不是查。”
林南星将纸放到他面前。
“是告诉你,你藏得不够好。”
何顺额头渗出冷汗。
秦十三手上微微用力。
“你若不说,今日查封的不只是当铺。”
何顺咬紧牙关。
“我说了,何大人也不会放过我。”
“何崇远已经入狱。”
“他在狱里也能杀人!”
“那便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何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林姑娘,你以为查了几间铺子,就能动何大人?”
“我不动他。”
林南星收回那几张地契。
“我只是把他伸出来的手,一根根剁掉。”
何顺脸色彻底灰败。
“银子从福源当铺出去,最后都会送到城外庄子。”
“谁接?”
“庄子管事。”
“叫什么?”
“老梁。”
“还有谁?”
“没有了。”
林南星看向秦十三。
“把他送去大理寺。”
何顺猛地抬头。
“我已经说了!”
“你说的是明面上的东西。”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林南星俯身看他。
“你刚才说,何崇远在狱里也能杀人。”
何顺一愣。
“说明你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人。”
“我……”
“说。”
“有一个女人。”
“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做什么?”
“她每月来取一次账,穿青色斗篷,住在春和巷。”
秦十三问:“长什么样?”
“左手戴一枚黑玉戒指。”
林南星看向北辰。
“记下。”
北辰立即铺开纸。
“还有吗?”
何顺闭上眼。
“她每次来,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何大人说,银路不能断。”
林南星眼底寒意骤起。
“何崇远都进了牢,还想控制粮路?”
何顺低声道:“他说,只要粮路在,京城就乱不了他的局。”
“他错了。”
林南星转身。
“粮路一断,他才是真的无路可走。”
城外庄子比想象中安静。
庄门口挂着养马的木牌,院里却连一匹马也没有。
秦十三翻身下马。
“姑娘,墙外有车辙。”
“几辆?”
“六辆,都是重车。”
北辰蹲在车辙旁。
“车轮压得深,装的不是粮。”
“是什么?”
“铁器。”
林南星看向庄门。
“撞开。”
庄门应声而裂。
庄内十几名庄丁冲出,为首的老者握着一根铁棍。
“你们是谁?私闯民宅,知不知道这是何罪?”
秦十三亮出腰牌。
“奉大理寺令查封庄子。”
老者冷笑。
“大理寺查案,有文书吗?”
周正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本官的文书,你要看吗?”
老者脸色骤变,立即跪下。
“见过周大人。”
周正则走到他面前。
“既然知道本官是谁,就该知道今日不是来问话的。”
“庄子是何家的产业。”
“何崇远已经入狱。”
“可产业没有定罪。”
“你说得对。”
周正则将查封文书展开。
“所以今日只是查封,不是没收。”
老者看着文书,嘴唇发白。
“搜。”
大理寺差役立刻散开。
庄房、马厩、粮仓很快被翻遍,唯独后院一间废弃柴房没有动静。
北辰走到柴房门前,敲了敲地砖。
“这里是空的。”
林南星看向他。
“确定?”
“声音不对。”
秦十三一脚踹开柴房地面。
碎砖落下,露出一道铁门。
铁门上挂着三把锁。
周正则走近,盯着那三把锁。
“打开。”
秦十三连劈三刀,锁链应声而断。
铁门掀开,冷气从地窖里涌出。
差役举灯下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地窖中央,摆着一口黑铁柜。
铁柜没有银子,也没有账册。
柜门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白色蜡模。
周正则伸手拿起一枚。
蜡模上,龙纹盘绕,玉玺四角分明。
北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
林南星看着那五十枚一模一样的蜡模,声音冷了下来。
“伪造传国玉玺的模子。”
周正则握紧蜡模。
“何崇远到底想做什么?”
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秦十三猛地回头,长刀出鞘。
黑暗里,一个女人缓缓笑了。
“周大人,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