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当天没回林宅吃晚饭。
萧凛端着两碗面条站在前院门口等了半炷香,最后把面搁在灶台上温着,自己去了书房。
林南星翻完最后一页账册抬头,看见他进来。
“北辰呢?”
“还在书院。让跑腿的带了话,说今晚住那边。”
林南星搁下笔,皱了下眉。
“六岁半的小孩住书院?”
“他原话是——姐姐别管我,我有正事。”
林南星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棋盘街。
明算堂的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绕过影壁,看见北辰蹲在讲堂最后一排的桌前,对面坐着昨天那个叫沈安的瘦男孩。
桌上摊了七八张草纸,写满了数字。
北辰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串数。
“四千三百二十一乘以五百六十七,你算。”
沈安低头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炭笔在草纸上划了五下,抬起头。
“二百四十五万零零二百零七。”
北辰拨了一阵算盘,珠子落定,他盯着算盘上的数看了三息,猛地站起来,凳子差点翻了。
“对了!你连竖式都没列!”
沈安缩了缩脖子。
“我在脑子里拆的。四千三百二十一拆成四千三百和二十一,分别乘五百六十七,再加起来……”
“我知道你怎么拆的!”
北辰打断他,声音都劈了,“问题是五位数乘三位数,你脑子里能同时记住四个中间结果还不串数?我六岁的时候只能记三个!”
沈安不说话了,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麻雀。
北辰深吸了口气,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安,我问你,你以前跟谁学的算术?”
“没人教。”
沈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街上卖菜的婶子算账,我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会了。”
“听着听着就会了?”
北辰扭头看向门口。
林南星靠在门框上,跟他对视了一眼。
北辰小跑过来,拽住她袖子往讲堂里拉。
“姐姐你快来看!这小子是个天才!”
“我听见了。”
“不是,你没全听见。”
北辰压低声音,虎牙咬着下唇,眼睛亮得吓人,“昨天下课以后我单独留他测了两个时辰。姐姐,五位数乘法他心算比我拨算盘还快,而且从来不出错。我出了三十道题,三十道全对。”
“他多大?”
“他自己说七岁,但我看他那个头,顶多六岁。”
林南星走到沈安面前。
男孩把草纸往身前拢了拢,像在护着什么宝贝。
“沈安,你昨天说住在城隍庙后头?”
“嗯。”
“跟谁住?”
沈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爷爷。”
“亲爷爷?”
“不是。”
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不认得亲爹娘。爷爷是在码头边捡到我的,养了我三年。”
“爷爷叫什么?”
“大伙儿都叫他陈老头。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平时在城隍庙门口要饭。”
“他现在在哪?”
沈安的眼眶红了一圈。
“病了。咳了半个月,前天开始咳血。我没钱买药,只能去药铺后门捡人家丢掉的药渣子熬给他喝。”
北辰的手攥紧了算盘框。
林南星蹲下来,声音放缓了一些。
“他在城隍庙?”
沈安点头。
“带我去看看。”
城隍庙后头那片棚子比林南星想的还破。
几根歪木桩子撑着烂草席,四面漏风,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潮乎乎的,散着一股霉味。
一个老头蜷在稻草堆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带着一声闷响。
沈安跑过去跪在旁边,小手去摸老头的额头。
“爷爷,有人来看你了。”
陈老头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林南星站在棚口,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
林南星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眉头拧了起来。
“咳了多久?”
陈老头张嘴,声音像破风箱。
“一个……一个多月了。”
“咳血几天了?”
“四五天……”
林南星站起来,对跟在后头的跑腿小伙子吩咐了两句。
“去回春堂,找坐堂的孙大夫,就说林记大当家请他出诊。再叫两个人过来,备一辆干净的板车。”
跑腿的撒腿就跑。
北辰蹲在沈安身边,看着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嘴抿得紧紧的。
“姐姐,把陈爷爷接到书院后院去住,那边有空屋子。”
“书院不行,得去医馆。”
林南星看了眼老头的气色,“这病拖得太久了,光吃药不够,得住在大夫跟前盯着。”
沈安跪在地上,攥着老头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稻草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老头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声音断断续续。
“安儿……别哭……爷爷没事……”
林南星没有催。
她等孙大夫的马车到了,让人把陈老头抬上去,沈安跟车坐在旁边。
回春堂的孙大夫仔细诊了一刻钟,出来跟林南星说了实话。
“肺里有积症,拖了太久,底子又亏空得厉害。用药能续,但不好说能续多久。”
“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银子从我这走。”
孙大夫点头进去了。
北辰站在医馆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算盘,虎牙咬了半天,闷声开口。
“姐姐,沈安这孩子,我想收他当记名弟子。”
“你才当了一天山长,就收弟子了?”
“我认真的。”
北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他的心算天赋比我小时候还强。我教他三年,他就能接手林记的总账。五年以后,海贸、分号、窑厂的账,他一个人能盯三条线。”
林南星看着他。
“姐姐,林记的摊子越铺越大,我一个人算不过来。我需要一个能接住我手里活的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收。明天让人去衙门补一份收养文书,沈安的户籍挂在书院名下。吃住我来管,学业你来教。”
北辰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林南星在医馆守了一阵。
陈老头灌了药,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能说几句整话了。
沈安在旁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手稳得很。
林南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老头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
“陈老伯,沈安的事我跟您说一声。我弟弟想收他做学生,教他算学,以后在我们商行做事。吃住穿用都包了,您放心。”
陈老头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看了看沈安,又看了看林南星,嘴唇哆嗦了半天。
“好……好……”他断断续续地说,“这孩子聪明……跟着贵人……比跟着我强……”
“您把身体养好,以后想看他随时来。”
陈老头点了点头,干瘦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林南星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像是拼了命在握。
林南星没有挣开。
陈老头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喘。
“这孩子是好的……可他亲生爹……是个坏人……您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