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把医馆送来的药方看完,折好塞进袖中,转头对刚进院子的秦十三招了招手。
“查到了?”
秦十三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面上。
“嫂子,您让我查沈安这孩子的底细,我从城隍庙那边往回摸,顺着陈老头的话往下挖。陈老头说他是码头边捡的,我就去明州那边托人问了。”
“问出什么了?”
“沈安不是被丢的,是被人偷偷送出来的。”
秦十三的声音压低了,“送他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当时抱着孩子在码头转了半天,最后把襁褓往陈老头的破车旁边一搁就跑了。陈老头追不上,只在襁褓里翻出一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
“纸条写了什么?”
“就四个字——‘求活此儿’。”
林南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那婆子查到了?”
秦十三点头。
“明州码头的脚夫里有个老头认得她,说是何家的人。”
“哪个何家?”
秦十三抬眼看了她一下,嘴巴抿了抿才开口。
“何崇远的何家。”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廊下挂着的干辣椒串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磕在柱子上发出细碎的响。
何崇远。
赵王的心腹幕僚,去年东阳在朝堂上弹劾赵王余党时一并清算的要犯,抄家问斩,满门下狱。
林南星的手指停住了。
“何崇远府上的人?”
“对。那婆子是何府后院的粗使丫鬟,后来放出去嫁了人。我又顺着何府的旧人名单往下查,查到何崇远有个管家叫何安,跟了他二十多年,抄家那年一起下了狱,病死在牢里。”
“何安跟沈安有什么关系?”
秦十三搓了搓手指。
“何安没娶正妻,但在外头养了个相好的,是明州码头边开茶摊的寡妇。寡妇姓沈,六年前难产死了,生下来的孩子——”
“就是沈安。”
“对上了。生辰、年纪、被送走的时间,全对得上。那婆子是何安托的人,趁何府还没出事之前把孩子送走,怕牵连到他。”
林南星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翻,上头是秦十三画的关系图,线条粗糙但脉络清楚。
“何安知道孩子送到了哪儿?”
“不知道。婆子后来也断了联系,何安下狱之后更没法打听。陈老头是随手捡的,压根不知道孩子是谁家的。”
“也就是说,沈安自己也不知道亲爹是谁。”
“不知道。陈老头说从没跟他提过,那张纸条也早就烂了。”
林南星把纸搁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廊下。
后院的石榴树挂了满枝的青果,风过来时叶子翻了翻白肚皮。
秦十三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嫂子,这事儿要不要跟小掌柜说?”
“先不说。”
“那孩子怎么办?何崇远满门获罪,何安虽然只是管家,可沾上这层关系……”
“何安犯的什么罪?”
秦十三愣了愣。
“他是何崇远的管家,跟着主子一块儿下的狱,具体犯了什么,卷宗上写的是‘附逆’。”
“附逆是附了何崇远的逆,何安本人经手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
秦十三想了想,摇头。
“这个我没查到,何府的旧案卷宗在大理寺,我只查了外围。”
“让周正则帮忙翻一下何安的卷宗,看他在何府管家期间有没有参与过具体的罪行。”
“好。”
林南星回到桌前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她也没在意。
“十三,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秦十三挠了挠头。
“我跟他没打过几回交道,就见过两面。瘦得跟猴似的,胆子小,说话声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十三琢磨了一下。
“眼神干净。没那种贼溜溜到处打量的劲儿。跟北辰在一起的时候,算题算得比谁都快,但抢不到算盘也不急,就在纸上划拉。”
“那就行了。”
“嫂子的意思是——”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连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要我因为他爹给人当过管家就把他撵走?”
秦十三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嫂子会这么说。那要不要跟统领也知会一声?”
“晚上我跟他说。但这事到你这儿就截住,书院里谁都不许透一个字。沈安的身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秦十三走后,林南星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了,影子从墙根拉到了石桌脚边。
晚间萧凛从巡防使衙门回来,林南星把秦十三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凛听完没吭声,低头吃了两口饭,筷子搁下。
“何安这个人,我有印象。”
“你见过?”
“抄何府那天,他跪在院子里,没哭没闹,就一直问押他的人,能不能让他写封信。”
“写给谁?”
“没说。当时场面乱,没人理他。”
林南星把碗推到一边。
“那封信大概是想写给沈安。”
萧凛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孩子留着。”
他说,“但书院那边多安排一个人盯着,不是防他,是防外头有人查到这层关系来找麻烦。”
“我已经让十三去安排了。”
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
萧凛收碗的时候,后院传来北辰的脚步声,噔噔噔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他抱着算盘站在门口,嘴抿成一条线。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十三叔走的时候我在月门后头,听见了最后几句。”
北辰的声音闷闷的,“何崇远的管家的儿子……”
林南星招手让他过来。
北辰挪到桌前,没坐,站着,手指把算盘框攥得咯吱响。
“姐姐,我教了他半个月了。他是真聪明,比书院里所有人都聪明。可他爹——”
“他爹给人当管家,管家犯的是附逆罪,人已经死在牢里了。沈安打娒生下来就没见过亲爹一面,连姓都跟他娘姓。”
北辰低着头不说话。
“北辰。”
林南星的声音不重,但稳得很,“你选他当弟子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脑子。”
北辰脱口而出。
“那现在呢?他脑子变了吗?”
“没有。”
“他的品性变了吗?前天你让他帮新来的学生磨墨,他磨了一下午,手指都磨破皮了也没吭声。”
北辰咬着虎牙,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堵得慌。”
“堵得慌就对了。你当山长,以后手底下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出身好,有的出身差,有的爹是英雄,有的爹是混蛋。你要是按爹来挑人,明算堂趁早关门。”
北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姐姐,那我明天还是照常教他?”
“照常教。多教一门,商路上怎么验货防骗,这个实用。”
北辰吸了吸鼻子,抱紧算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林南星说了句。
“姐姐,我不会让他白瞎了这个脑子的。”
“我信你。”
北辰跑远了,脚步声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林南星正要起身收拾桌上的纸笔,前院又传来动静。
这回不是跑腿的,是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稳当得很。
院门被推开,林西月从门外走进来,还穿着进宫时那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红晕。
她快步走到林南星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布,展开搁在桌上。
“姐姐,圣旨。”
林南星低头一看,绸布上御笔朱批,盖着新帝的宝印。
林西月的声音压着颤,眼眶泛了潮。
“陛下正式下旨,在全国十三府推设女子医学院,由太医署统一考核授衔,准女医官独立开馆坐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