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图书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古老的建筑。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和城堡的风格一样,只是更大,更宏伟。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书架一排排地延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香味。
他随便走走,看看那些书。大部分他都看不懂——拉丁文,希腊文,古英文,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文字。
偶尔有几本英文的,翻开一看,内容也很奇怪:《龙类谱系学》、《言灵与炼金术》、《冰海残卷解读》……
路明非在一个角落里坐下,随便抽了一本书翻看。
书里画着很多图,有龙的骨架,有古怪的符文,有复杂的炼金阵。
他看着那些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图案,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东京,那些大妖和阴阳师们用的法术符文,和这些很像。
但不是一样的,这边的更规整,那边的更自由。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在地上缓缓滑过。
路明非发了一会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就起身走出了图书馆。
——
下午的时候,他在校园里随便逛了逛。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喷泉边有人在看书,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路明非走到操场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打篮球的人。
他们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投得很准——比普通人强多了。
但在他眼里,还是太慢。
路明非抱着看戏的心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直接走了。
——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宿舍。
芬格尔还在电脑前坐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今天逛得怎么样?”
“还行。”路明非躺到床上。
芬格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不好,”他说,“就是有点……无聊。”
芬格尔愣了一下,“无聊?你昨天才打赢自由一日,今天就无聊了?”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天花板。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那种闲不住的人吧?”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
芬格尔点点头。
“那正好,过几天就是3E考试了。考完试,正式开学,就有事做了。”
路明非看着他。
“3E考试难吗?”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可是能在戒律下用言灵的人,那种人历史上不超过十个。”
“你考3E,闭着眼睛都能过。”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扔过来。
“这是我搜集的题库,八套卷子。背熟了,稳过。”
路明非接过来翻了翻,随手放在床头。
“你不看看?”芬格尔问。
路明非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不急。”他说。
芬格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嘀咕了一句:“S级就是S级,题库都不屑看。”
路明非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也在。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看着天空。
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今天才不见的。已经有一阵子了。
刚开始只是变淡,淡得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然后有一天,她抬头看天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藻前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得透明的皮肤照得几乎发光。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太阳,只有偶尔飞过的鸟。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玉藻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头顶滑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回廊的柱子下面。
久到远处的富士山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山巅的雪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她抽出一本书,翻开。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她看着那个图案,又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画上的门是关着的。
而那个影子——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更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玉藻前合上书,放回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没有停留。
她走回回廊,坐下。
九条尾巴重新铺开,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那些银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
她没有再抬头看天,只是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松树。
玉藻忽然想起他离开的那天。登基大典,高台,黑色的礼服。
路明非站在那里,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阳光很好,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
她当时觉得那金色很好看。
比富士山巅的雪好看,比庭院里的松针好看,比她自己尾巴上的银光好看。
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玉藻前只是记得那个影子,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挂在天上。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每天都看。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酒吞喝醉了躺在庭院里看,小妖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
她也看。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影子一天一天地变淡,一天一天地变小。
像一朵花在枯萎,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像一个人走远了,背影越来越模糊。
现在它不见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大天狗说,影子消失的时候,门就会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但玉藻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影子在那里的时候,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知道他在那边,知道他还记得这边。现在它不见了,她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她闭上眼睛。
夕阳的余晖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风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
玉藻前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高天原点灯。
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回廊,小妖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围着他,仰着头。
他说:“以后晚上不用躲了。有灯,看得见回家的路。”
她当时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
她忽然想,这个人,好像比灯还亮。
但她没有说。
玉藻前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的富士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回廊上,洒在庭院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
“臭小子,”她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人回答。
但玉藻前觉得,他听见了。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床头那沓题库还在原处,他没翻过。
那些图案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和他在东京见过的符文是同一类东西。
不需要背,也不需要准备。考试的时候,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
他闭上眼睛。梦里什么也没有。
远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昨天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