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各位同学,考试现在开始。念到名字的,请跟我进来。”
她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人进去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还没被念到的人,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窗外。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
“路明非。”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他站直身体,跟着那个女人走进教室。
——
教室里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课桌摆得很整齐,每一张桌上都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了。路明非扫了一眼,看见那对双胞胎兄弟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奇兰坐在前排,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叫零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路明非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影子里,酱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门关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各位同学,欢迎参加3E考试。”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考试的规则很简单。我会播放一段录音,你们认真听。听的时候,会产生‘灵视’的效果,看到一些画面。然后把你们看到的画面画在纸上就行。”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
“记住,不要试图作弊。诺玛会监控每一个人的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男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白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龙文。低沉,沙哑,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重量,压在人的胸口上,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不是言灵,是更深的东西。在血脉深处,在骨髓里,在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中降临。
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
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像是就在身边。
——东京。高天原。云阁。月光照在窗棂上,大天狗站在窗前,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酒吞坐在角落里,拎着酒壶,难得没有喝。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开,像银色的河流。
——龙族的深渊。烛龙站在悬崖边,黑袍猎猎。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挂在那里,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人类世界的山谷。
神社里,白玉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泪水顺着皱纹滑下来。
——一个女孩。
很小,很瘦,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废墟中央。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是燃烧的余烬。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路鸣泽。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藏着的温柔,而是更亮、更热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哥哥,”他说,“你……”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明非想开口说话,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路鸣泽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藏了很多东西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有了孩子该有的样子。
“你已经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自己醒的。”
路鸣泽走近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明非的脸。
“那个言灵——‘不要死’——你已经学会了。你自己学会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东京,想起那些在废墟里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身影。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说“不要死”。
路鸣泽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指尖微微发抖。
“哥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你做得很好。比我以为的……好太多。”
他的手指在路明非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掌心里多了一团光——很小,很亮,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那团光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又像一团火。
“这是我给你的。”他说,把那只手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
那团光没入路明非的身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凉得路明非打了个寒噤。但紧接着,那股凉意变成了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和那根他一直能感觉到的、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力量缠在了一起。
路鸣泽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个言灵,”他说,“‘不要死’——现在它不只是能救人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开心。
“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强。强到——”他想了想,“强到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不管伤得多重,不管离得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包括你自己。”
路明非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不了。
路鸣泽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他说,“只是一小块。我还有很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虚空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去吧,哥哥。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那个门,快要打开了。”
路明非想伸手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什么也没抓住。
画面消失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秋夜的雨声。
那个叫零的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对着他。她的笔没有动,面前的纸上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上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是另一颗。很小,很轻,像一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是自己活了过来。
它们蜿蜒、盘旋、纠缠,在纸上织成复杂的图案。
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他只是让那些线条自己流出来。
流啊流,流啊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打开了闸门。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了酱油。那个小东西,还缩在他的影子里,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试着送它回去,但失败了。
现在呢?他心念一动,那股刚苏醒的力量再次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流入影子里。
影子里,酱油愣了一下。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很温暖,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老大……”它轻声说。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画着,让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
影子里,酱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感觉到了。
它走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继续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门。一个巨大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面容。
但路明非知道那是谁——路鸣泽。
他盯着那个小人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阳光很刺眼,但也很温暖。天空很蓝,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晒太阳,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一切都那么正常。
奇兰从后面追上来。
“路明非!等等我!”
路明非停下脚步。
奇兰跑到他面前,一脸兴奋。
“你考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奇兰瞪大眼睛,“你可是S级,怎么会只是‘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S级也要考试啊。”
奇兰被噎住了。
这时候,零从他们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你叫路明非?”她问。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冬天的风。路明非点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画的那个门,我看见了。”
然后她走了。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奇兰在旁边小声说:“那就是零。俄罗斯来的新生,血统A级。据说她从来不跟人说话,今天居然跟你说了两句话!”
路明非点点头,“感觉到了。”
——
晚上,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考试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画完了,交了,出来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你画的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门。”
芬格尔愣了一下。“门?”
“嗯。”
芬格尔挠挠头。“奇怪。别人画的都是蛇啊树啊什么的,你画门?”
路明非没说话。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师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就是那种……很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看着你的感觉。我考的那次也感觉到了。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就是觉得有人在。”
路明非心里一动。“你也见过?”
芬格尔耸耸肩。“灵视嘛,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我见过的东西说出来能吓死你,但没什么意义。反正诺玛只看你画得对不对,不管你看见了什么。”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影子。
空的。酱油不见了。
他笑了笑。那家伙,应该已经到了吧。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夜已经很深了。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月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霜。
夜风吹过,他的白发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
他的身后,酒吞童子难得没有喝酒,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它们铺开在木地板上,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缓缓流淌。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想什么。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大天狗猛地转过身。虚空中裂开一道细缝,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中划了一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
酱油。它蜷缩成一团,两只大眼睛紧闭着,浑身发抖。黑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
大天狗走过去,蹲下,轻轻碰了碰它。酱油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它哭了。
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大天狗大人!”它抽抽搭搭地说,“小的……小的回来了!”
大天狗看着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回来的?”
酱油抽抽搭搭地说:“老……老大送小的回来的……他用手放在小的头上,然后小的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大天狗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比之前亮了一点。近了一点。
“门快要打开了。”他轻声说。
酒吞童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说,那个小子在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不知道。”
玉藻前也走过来,靠在窗框上。“不管他在做什么,他记得送这个小东西回来。说明他还记得我们。”
大天狗点点头。“对。”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起他的白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酱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它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老大在那边留下的?”它小声问。
大天狗点点头。酱油看着那个影子,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大……老大说他会回来的……”
大天狗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头上。“会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龙族的深渊。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比之前亮了很多,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闪烁着,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又像是远古的灯火。
“龙君要回来了。”他说。那些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黑暗中,有人开口了。“门什么时候能打开?”
烛龙摇摇头。“不知道。但快了。”他顿了顿。“等着吧。”
——
与此同时,人类世界,某个隐秘的山谷。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山谷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不大,但很精致,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参道入口,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参道两侧立着许多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身后,还有几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月光从本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雕像上。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尊雕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龙神大人……”他的声音颤抖,“您……您要回来了吗?”
雕像没有回应。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伏下身。
本殿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月光静静地照着。
——
卡塞尔学院,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