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1月6日那晚。
曼陀罗庄园,慈善晚宴。晚上六点。
沈峰去了。
请柬上印着礼服出席,他穿了一身黑,门口的安保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放了行。
庄园里灯火通明。水晶灯底下全是脸熟的人。电视台的、报社的、市里几个局的,还有两位常在省台新闻里露面的。人人端着香槟,笑得体面。
台上在拍卖。一幅来路不明的山水画,主持人喊到六十万,台下跟抢白菜似的举牌。主持人嗓子都喊劈了:“善款全部捐给山区儿童!各位老板,积德的时候到了!”
掌声一阵接一阵。
沈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像一滴墨掉进了牛奶里。
有人认出他了,端着杯子小声嘀咕,嘀咕两句又赶紧躲开,躲得比兔子还快。
然后他看见了陈天河。
陈天河端着杯子站在拍卖台边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天前他还在省厅羁押着,这会儿已经能笑着给一幅破画举牌了。
八十万。
他也看见了沈峰,隔着半个大厅,冲他举了举杯。
沈峰没动。可陈天河竟端着杯,穿过半个大厅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笑着压低嗓音,提了提八年前滨江路那个雨夜,话里话外都是劝他识时务。沈峰只把一句话还给他,说自己会把那一晚的每一条细节,一字不落地记到将来的判决书上。陈天河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仰头把杯中酒干了,转身没入人群。这是两人头一回照面,谁都没让谁。
二楼露台上,有个戴礼帽、穿唐装的老者,背对大厅站着,慢条斯理剪一根雪茄。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
一个戴单边眼镜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峰旁边,递过来一杯茶。白瓷杯,烫金的边,茶汤上飘着两根没舒展开的叶子。茶叶陈的,水是温的。
“K先生说,茶凉了,沈警官慢用。”
沈峰接了茶,没喝。他掏出笔,在请柬背面写了十几个名字。
然后他走了。出门的时候,把那杯茶泼进了门口的曼陀罗花丛里。
……
滨江分局,沈峰那间被借出来的旧办公室。1月18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五。
雨停了,湿冷往骨头缝里渗。
三辆挂“省A·000x警”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没声停在大院最暗的角落,没鸣笛,没警灯。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从1月6日那晚回来到现在,十二天,沈峰夜夜窝在这间旧办公室里。白天去省厅做笔录、跟利剑专案组对接那批军工档案,夜里回来把这些年的线头一条条钉上墙。桌上的烟灰缸摁着七八个烟头,墙角堆着两箱泡面,最上面那桶的盖子还敞着,汤早就凉透了。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机车皮衣,胡茬乱,眼神却像两把磨薄的刀片。他对面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一身黑色中山装,没穿警服,可那股威压,让守门口的雷刚连呼吸都放轻了。
省厅刑侦总队长,梁兴国。
“沈峰,陆老首长为了保你,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梁兴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辞职信写得有气魄,‘穿着警服不好办的事,脱了办’。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够某些人给你安个‘目无法纪’的名头,让纪委来办你?”
沈峰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泥点的文件,啪,按在桌上。
“梁总队,您冒这么大风险连夜赶过来,不是为了跟我聊辞职信的文学水平吧?”
梁兴国嘴角抽了一下:“我就喜欢你这股混不吝的劲儿。说吧,陈天河、赵刚,还有庄园里那个老K,你摸到多少?”
沈峰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黑板上的白布。
白纸黑字,红线交错。
“恒泰这一坨,是面上的。”沈峰拿红笔在最左边画了个圈,“铁龙、刀疤这帮人,强拆、垄断砂石、暴力讨债,给恒泰攒下第一桶金。再往上,902工程这些国防重点工程,掉包材料、虚报工程量,套国家专项资金,五十八个亿。钱走龙腾物流和海风贸易,假贸易项下汇款,洗到维尔京群岛。”
“这些,是赵刚和陈天河够得着的层面。”
雷刚在门口听得眼皮直跳。五十八个亿,他在分局干了二十年,经手的案子标的加起来,还没这数字的一个零头多。
笔尖戳向黑板顶上那个孤零零的字母:K。
“这个,是我爸够着的东西。”沈峰把一份带曼陀罗压痕的便签复印件递过去,“苏瑾从军工集团内部调出来的。当年902工程前身项目出过大事故,被人拿‘大局为重’四个字压了。我爸摸到的,就是那份打招呼的原始记录。八年前,滨江路,车祸。”
梁兴国接过去,看了没几行,手开始抖。
“曼陀罗庄园……”他低声说,“你真查到这里了。”
“梁总队,码头那晚,人是抓了。”沈峰的声音压得很平,“四十八小时不到,放了。服务器解不开,口供撬不动,省里三个电话打进来。我说得对不对?”
办公室里死一样静。
门口的雷刚咽了口唾沫。他从没听沈峰这么复盘过案情。这哪是一个案子,这是在挖整个省的根。
梁兴国合上卷宗,靠进椅背,摸出一支烟,没点。
“沈峰,你觉得我是来给你发勋章的?”
沈峰没说话。
“不是。”梁兴国抬眼,“我是来劝你收手的。”
沈峰的眼神一下冷了。
“这案子太大,你一个人查不动。”梁兴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手里那些纸,每一张都能换一条命。苏瑾保得住你?林雨晴的笔救得了你?在庄园面前,这些都是纸糊的。”
“梁总队,您这是代表省厅,朝黑恶势力低头?”
“放屁!”梁兴国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是保你的命!我出发前一个钟头,省里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问我大半夜去云江散步辛不辛苦。他们连我的行程都门儿清,你觉得你那个修车厂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沈峰面前,压低声音。
“老K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坨利益共同体。沈峰,你捅的不是马蜂窝,是蜂巢的根。那群蜂,能遮住云江的天。”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不想顶,我拿脊梁撑。”沈峰直视他,寸步不让,“我爸的枪在我怀里。八年前他没退,现在轮到我。”
梁兴国盯着他看了半天。
空气凝了足足十秒。
那支没点的烟,在梁兴国指间转了两圈,最后被他慢慢掰成两截,扔进了桌角的痰盂。
“行。”他忽然笑了,叹了口气,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档案袋,放在桌上。
“陆老首长说得对,你是块生铁,烧不化,打不烂。”
沈峰打开档案袋。
一张特制磁卡,一份印着省厅绝密红章的任职书。
姓名:沈峰。职衔:省厅刑侦总队·利剑计划·特聘专员。代号:001。权限:省内涉黑案件独立调查权,必要时可申请调动驻地武警,需异地授权。
“这是……”
“利剑计划已经启动,你是剑尖。”梁兴国戴上墨镜,“公开的任命在走程序。程序走完之前,你是黑户。出了事,省厅不认。”
他走到门口,停住,侧过身。
“记住,老K已经知道你拿了军工档案。今晚,他们会动林雨晴。那是他们的老路数,拿你最在乎的东西,堵你的嘴。”
沈峰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头盔。
“梁总队,要是我今晚把庄园掀了,您敢收网吗?”
梁兴国看着他的背影,没答,只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
老城区,凌晨一点十五。
沈峰骑着机车在积水里疯跑,风在耳边尖叫。头盔的面罩上全是水点子,路灯被拖成一条一条扭曲的线。梁兴国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今晚,他们会动林雨晴。
他拨雨晴的电话,一遍,两遍。盲音。
“操!”
他一把拧死油门,前轮在湿滑路面上打滑,硬掰回来,一个甩尾冲进雨晴公寓那条街。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楼下两名便衣倒在血泊里。一辆黑色无牌越野车喷着黑烟冲出小区大门。
后车窗,雨晴那张写满惊恐的脸,正拼命拍玻璃。
车顶上,贴着一张黑红色的扑克牌。
红桃q。
“操你妈!”
沈峰吼了一声,机车腾空越过绿化带,直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