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信息技术中心。中午十二点十分。
“炸了!沈局,服务器要炸了!”
王凯从工位上弹起来,指着监控屏上那根拉成直线的流量曲线,嗓子都劈了:“公告发出半小时后,全网转发破三百万!后台留言一秒上万条,技术科的小伙子求我关服务器,说机房的空调都压不住了!”
沈峰站在数据墙前,手插在裤兜里。
“评论区说什么?”
“您自己看。”王凯把弹幕投上大屏幕。
“‘沈建国案重启’这五个字我看哭了。正义迟到了九年,是沈峰硬把它抢回来的。”
“九年前骂过沈建国酒驾的,跟我排队道歉。沈局长,带我们去抓老K!”
“建议全国政法系统学习沈峰,这才是真利剑,敢在老上级的旧账上动刀子!”
还有一条弹幕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只有十个字:沈叔叔,对不起,我们都错了。
发这条的账号,头像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技术科顺着摸到,他爸九年前在交警大队当过辅警,当年跟着传过“酒驾”的闲话。今天一大早,那个中年男人专程跑到省检门口,一句话没说,对着公告栏鞠了三个躬。
沈峰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
“沈局?”王凯小声叫他。
“没事。继续盯。”沈峰说,“重点看带节奏的,陈天河的水军不会闲着。”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一批账号集中发难,说翻案是“官官相护”,说“儿子给爹翻案,程序不合法”。话头还没铺开,网友就把这批账号扒了个底掉,全挂在一家公关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母公司,注册在开曼。
评论区当场又炸了:开曼?这不就是老K那个开曼?
水军连夜删帖跑路。
沈峰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韩若冰踩着高跟鞋进来,那张冰脸上少见地有点血色。
“省委宣传部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预案都来不及做。现在不是引导不引导的事了,是整个云江路在替我们请战。”
“要的就是这种控制不住。”沈峰侧过头,“陈天河以为有枪有钱就能当土皇帝。今天让他看看,这片地界真正的主人是谁。”
省政法时报,编辑部。中午十二点四十五。
“林雨晴,你这是拿笔尖杀人。”
肖燕盯着显示器上的定稿,手心全是汗。深度版的标题黑体加粗:九年等一回。
“你把沈建国这些年暗查财团的所有线索全串起来了。这篇东西发出去,等于当众处决梁为民。”
“肖总,笔尖不杀人。”林雨晴背着相机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杀人的是真相。九年前我们欠沈家一个头版,今天我要亲手还回去。发,还是不发?”
她桌腿旁边,两个便衣安保抱着保温杯坐着,眼睛一刻没离开她。红色安保程序启动后,她走到哪儿,这两道影子跟到哪儿。
肖燕看了她三秒,一巴掌拍在桌上。
“发!出了事,我陪你一起去扫大街!”
一分钟后,政法时报官号推送。
林雨晴在文章里写:
“九年前那个雨夜,沈峰捡起来的不只是一顶警帽,是云江路碎了一地的脊梁。九年里,父亲在孤独里逆行,儿子在冷眼里隐忍。今天,这把剑刺破夜幕了。”
文章半小时刷屏,几家官媒同步转载。
推送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肖燕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宣的号,直接按了免提。
对面说了什么,编辑部的人没听清,只看见肖燕握着话筒嗯了几声,最后说:“文章是我们发的,事实是我们核的。要处分,处分我。”
挂了电话,她冲林雨晴扬了扬下巴:“继续写。把你手里马向东的料备着,明天用。”
大厅里不知谁先鼓的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雨晴低头接着敲键盘,眼眶有点热。桌腿边那两个便衣对视一眼,默默把保温杯拧紧了。
省委大院,梁为民办公室。下午两点。
“啪!”
一只青花盖碗在梁为民脚边炸开,茶水流了一地。他盯着手机上那篇阅读量已经数不清的文章,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梁老,压不住,真压不住了。”秘书的脸白得像纸,声音打颤,“这已经不是舆论了。全省的老百姓都在自发扒陈天河的产业,连咱们平日压得住的水军,都翻不起浪花了。”
“沈峰。”梁为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要借全天下人的手,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秘书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梁老,省政协那边来话,您原定下周主持的那个审议会,办公室说……暂缓。”
“暂缓?”梁为民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我退了三年,他们连这点脸面都不肯给了。”
“还有,夫人刚才来电话,问要不要先让孙子出国待一阵子。”
梁为民没答。他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老得连摄像头都没有。他按了个键,贴到耳边。
“是我。”他只说了一句,“地堡那边,按第二套来。”
“陈总那边,要不要先撤?”
“撤什么。”梁为民跌坐回椅子里,眼里的狠劲却上来了,“告诉陈天河,不用撤了。沈峰不是想要个大结局吗?就在地堡给他一个。让猎杀小组在那儿候着,他进得去,就别想活着出来。”
云江市局前指,傍晚六点二十。
几十辆特警车排成两列,引擎低鸣,红蓝警灯交替扫过一张张脸。
起初大门外并没有什么人。车队驶出去,过了云江路路口,消息才走漏出去,几千个市民不知从哪儿围拢上来。没人喧哗。人群齐刷刷让开一条路,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沈局!抓住他们!”
“英雄父子!云江路挺你们!”
有人往车窗上贴手写的纸条,被风一卷,贴在玻璃上颤。
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站在人群最前头,胸前的纪念章擦得锃亮。车队经过时,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旁边的老太太抱着个保温桶,追着车跑了两步,喊:“孩子们!饺子!还热着!”
特警不能停,隔着车窗朝她摆手。老太太就把保温桶硬塞给维持秩序的民警,非要人家转交。
王凯在指挥车里看见这一幕,扭过头抹了把脸。
沈峰从云江老家赶回来,越野车还没停稳,他就跨上那辆黑色重型机车,拉下护目镜。
王凯从指挥车里探出头,把一部步话机递给他。
“燕京刚才通过前指转了话。赵副书记就一句:放手去干,全中国都在看着。”
沈峰自己把头盔的扣带拉咔哒扣紧。
耳机里,韩组长隔着加密专线极轻地补了一句:“活着回来。把灯点完,把人也带回来。”
“替我谢谢他。”沈峰拧了把油门,引擎轰起来,“王凯,无人机方阵?”
“到位!画面挂载专案组内网,实时同步!”王凯在指挥车里喊。
“一组二组,侧翼切入。三组跟我正面进。”沈峰的声音顺着耳麦散进每一辆车,“九年前,他们在滨江路把灯关了。今晚,咱们去化工厂,把所有的灯都点起来。”
车队驶出大院,黑色机车打头,像一把劈开夜色的刀。
指挥车里,作战地图铺在台面上,北郊化工厂被红笔圈了三圈。
旁边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盒饭,米粒都凉透了,没人顾得上扒一口。
市民的喊声被甩在身后,风呼呼叫。
沈峰眯着眼,胸前口袋里那支旧钢笔硌着肋骨,一下,又一下。那是母亲亲手交到他手上的,说这是你爸临走那天,打算写结案报告的笔,笔帽上的漆早磨没了。
耳麦里,王凯的声音混着电流:“沈局,无人机到化工厂上空了。地堡入口有热信号,至少二十个。”
“知道了。”
沈峰把油门拧到底。
风把护目镜外的世界吹得一片模糊。沈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爸,等我把名单拿回来,去坟上看你。
“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