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凌晨两点十五,滨江分局,三楼机密档案室。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屋里的日光灯管年久失修,时不时滋啦一声,忽明忽暗。宽大的办公桌上,几十个蓝色牛皮纸卷宗全摊开了,数据、图纸、照片,织成一张大网。
沈峰两眼通红,手里攥着一罐喝空的红牛,目光在两份报告之间来回跳。
“峰哥,喝口水。”王凯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压着嗓子,“技术科把工地那台财务主机破解了,数据全在这儿。”
沈峰没接水,指着屏幕上几行数字,嗓子哑得厉害。
“看这儿。锦绣城三期,报建钢筋总量三万两千吨,全是28毫米螺纹钢。再看入库单。”
雷刚凑过来,眯着眼。
“实收……一万一千吨?剩下两万多吨呢?”
“在账上‘飞’了。”沈峰抓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典型的虚报工程量。陈天河拿龙腾运输当中转站,开了几百张假的增值税发票。这笔钱压根没变成钢筋,直接进了恒泰的海外账户。”
“这还只是锦绣城一个盘子。”林雨晴站在旁边,手里几份打印稿,语气发沉,“我刚对了住建局的公示。滨江大桥加固、南城老旧小区改造,甚至咱们分局的新办公楼,全有恒泰的影子。”
沈峰眼神一凛,翻出另一份卷宗,编号“2016-GAJ-01”。
“雷队,看咱们分局这楼。地基灌注桩,图纸要求三十米。可财务账上的水泥用量,只够打十五米。”
“操!”雷刚一巴掌拍在桌上,水杯蹦了起来,“这孙子,连警局的楼都敢偷?他就不怕楼塌了,把他自己埋里头?”
“他不怕楼塌。他只怕没钱。”沈峰把几张转账凭证排成一列,“这就是最完整的证据链。第一步,虚报材料费,套国家专项资金。第二步,次品顶正品,省下的钱走魏三的当铺洗白。第三步,这些钱汇成一笔‘咨询费’,流进一个个人账户。”
“账户查到了吗?”王凯脖子都抻长了。
“查到一层。汇款的最后落点,是开曼群岛一家离岸壳公司,注册名字里带一个‘K’。再往上的股东,还得花时间一层层穿透。”沈峰指着那串字符,“跟我爸笔记里那个代号,对上了。”
“老K……”雷刚摸着下巴,眼里透着寒气,“沈峰,这链子,能闭环吗?”
“能。”
沈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几十张照片和单据用磁吸扣摁上去,红线交错一拉。
“左边,工地上死的三个人。故意伤害,重大责任事故。”
“中间,虚报的差额加洗钱路径。诈骗国家资财,洗钱。”
“右边,所有在这些文件上签字的官。住建局、质检站,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刚。
“今年3月,赵刚亲笔签发了锦绣城一期已交付楼栋的消防验收合格证。实际上,那几栋的消防管网当时根本没通水。”
林雨晴笔尖飞走,沙沙作响。
“沈峰,这些东西一旦递上去,整个云江的官场都要地震。”
“不是地震。”沈峰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是海啸。”
“这些东西留在滨江分局,天亮之前,赵刚一定带人来毁。”
“他敢!”雷刚眼睛瞪圆了。
“他没什么不敢的。魏三死了,王大发也死了。”沈峰瞥了一眼挂钟,凌晨三点,“他现在只剩一张牌,用督察处的权限,把咱们这些‘违规获取’的证物,全部查封。”
“王凯,把车开到后门,换那辆无牌越野。”
“峰哥,去哪?”
“不去市局。”沈峰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直接上高速,去省城。省厅扫黑巡视组的刘组长,是我爸当年的老部下。这套东西交到他手里,赵刚就是长出翅膀,也飞不出云江。”
话音没落。
“叮铃铃!”
档案室的内线电话疯了一样响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激灵。
雷刚看了眼号码,脸色变了:“值班室。这个点来电话,出事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脸沉得像铁。
“知道了。拖住他们,就说钥匙在沈峰手里。”
他撂下电话,看向沈峰。
“赵刚的人到了。不光督察,还有市局的特警支队。说借了市委的名义,怀疑咱们分局窝藏涉黑组织关键证物,要‘异地异位’强行接管。”
“来得真快。”沈峰把白板上的证据扫进一只黑色防水公文包,塞进怀里。
“王凯,带林记者走侧窗,翻墙出去。”
“那你呢?”林雨晴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我和雷队在正面拖。”沈峰整了整警服,“只要这套链子出了云江,天大的事,我担着。”
“沈峰!”雷刚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到最低,“这链子是你拿命换的,也是你爸的命。记住了,哪怕车翻了,包也得护住!”
“放心吧,队长。”沈峰嘴角挑了挑,“在云江,还没人能跑赢我的摩托。”
……
五分钟后,分局大门口。
两辆督察车加一辆防暴装甲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督察处长走到雷刚面前,亮出一份文件,省厅的抬头,却只有市局的红章。
“陆大队,奉命接管‘12·20’专案全部物证。请配合,立刻打开档案室。”
雷刚叼着烟,歪着脖子斜他一眼。
“接管?行啊。可手续不对。省厅接管案子,得省政法委和厅长双签。你拿个停职副局长签的字,就敢来滨江分局拿东西?你当这儿是菜市场?”
“雷刚,别不识好歹!”督察处长压低声音,“赵局就在后头车里。他说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交出沈峰和包,你还能平安退休。”
雷刚一口烟直接喷在他脸上。
“老子这辈子,最恨被人吓唬。”
“给我冲进去!”督察处长吼。
一众督察和特警刚要动,
“轰!”
一声引擎的咆哮从大楼后侧炸开。
一道黑色残影从三楼的露天平台直坠下来,重重砸在草坪上。机车后轮疯狂空转,卷起一片泥。
沈峰跨在车上,公文包绑在胸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愣住的督察,抬起右手,竖起一根中指。
“沈峰!拦住他!”赵刚从后头的车里推门出来,嗓子都劈了。
“抓得住我再说吧!”
沈峰一拧油门,前轮离地,又重重砸下。机车一头撞开侧面的铁丝网,扎进漆黑的雨幕。
“各单位注意!沈峰暴力抗法,携带重要证物潜逃!各路口设卡!”赵刚抓着对讲机,两眼全是血丝,那是输光前的疯,“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
云江环城高速,深夜。
雨越下越大,视线不足五十米。雨刮器这东西机车没有,沈峰眯着眼,全凭路灯杆一根一根往后数。
沈峰趴在油箱上,身子随着机车在湿滑路面上的轻颤一起一伏。后视镜里,十几道远光灯咬在身后,警笛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他瞟了一眼左腕。
爸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盖内侧,刻着“建国”。
距省城边界,还有四十公里。
“爸,看好了。”
怀里那个包沉甸甸的。里头是几十个人的血,是恒泰十年的烂账。
“这最后一步,我替你走。”
他把档位推到底,机车发出一声尖啸,时速表的红针扫向240。
身后的警车越甩越远。
可就在前方隧道入口,
四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没有警灯,没有任何标志。
陈天河的死士。
沈峰眯起眼,右手摸上腰间的92式。
“想要证据?”
他把油门拧到了头。
“拿命来换。”
机车对着那堵钢铁围墙,直直撞了过去。
隧道口的远光灯,白得刺眼。
第一辆越野的车门开了。
有人举起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