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口,第一辆越野的车门弹开,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着机车。
沈峰没减速,反倒把油门拧到了底。就在对方扣扳机的前一瞬,他一压车把,机车从两辆越野之间那道不到一米宽的缝里硬生生插了进去。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头盔掠过去,在身后的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白花。
低,再低。他整个人趴在油箱上,任弹片削破了夹克后背。前面第三辆越野横着别过来,想把他挤上护栏。他不躲,借着隧道口的下坡一把扎进应急车道,后轮碾着碎冰打横,堪堪从那车屁股后头钻了出去。
一辆越野咬上来,副驾驶探出半个人,手里的家伙已经扬了起来。沈峰猛捏前刹,机车几乎立起来,那探出身的人收势不及,一头撞在车尾的公文包上,被甩进了路肩的雪堆。剩下的车再不敢贴身,因为省界收费站的方向灯,已经在雪雾里闪起来了。
没人敢在省界边上开枪,更没人敢把事闹到邻省的地界上。
七公里追逐。等高速交警敢往上报的时候,追他的那四辆无牌越野,两辆翻进了应急车道,一辆横死在收费站前被巡逻车截停,还有一辆,连人带车不知钻进了哪条岔道。
天亮的时候,沈峰站在省厅扫黑巡视组门口,把两份复印件交到了刘组长手里。老人家翻了不到十页,手就开始抖。
原件,他带回了云江。
……
12月24日,上午九点,滨江分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雪粒子变成了阴冷的冻雨,砸在玻璃上,一声一声,闷。
屋里烟雾浓得看不清人脸。刘大炮陷在椅子里,右手夹着半截烟,烟灰挂了老长,没掉。
“啪。”
沈峰把那只黑色防水公文包拍在桌上。包上还沾着高速上的泥点,和干透的血。
“刘局。锦绣城的实耗账,恒泰套专项资金的银行流水。链子闭环了。”
沈峰的嗓子哑到了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蹭出来的。
“我请求,立刻立案查恒泰,查封所有关联公司的账,对陈天河上强制措施。”
雷刚也站了起来,嗓门敞亮。
“局长,证据都在这儿。三条人命,血淋淋的。现在不动手,陈天河那帮人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刘大炮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看公文包,又看看沈峰,足足沉默了半支烟的工夫。
“沈峰,你昨晚在高速上,跟谁交的手?”他避开了案子,声音发干。
“陈天河的死士。四辆无牌车。”沈峰盯着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桌上这些东西。”
刘大炮重重吐出一口烟,手指发着抖,翻开公文包。看到账本上那些鲜红的公章和人名代号时,他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这东西……你有备份吗?”
“有。”沈峰直视他,“两份已经送进省厅。但我希望这份原件,能在云江市局的档案里起它该起的作用,而不是出现在哪个焚化炉里。”
刘大炮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
“陈天河,云江的利税大户。恒泰手里的工程,占全市基础建设的百分之三十。沈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只明白,十二层楼塌下来的时候,底下的工人没得选。”沈峰上前一步,“我还明白,陈天河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云江老百姓挖坟。”
“局长!下令吧!”雷刚急得满头汗,“您点个头,我带人现在就去恒泰大厦!”
刘大炮转过身,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声音低得吓人。
“这事牵涉太大,超出了分局、甚至市局的职权。我要向市里请示。东西先留我这儿。你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沈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等什么消息?等赵刚带着督察处来查封,还是等这本账变成废纸?”
“沈峰!注意你的身份!”刘大炮吼了一嗓子,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我知道你憋着火。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拿到批示,我没权动陈天河。你先出去。”
……
五天后。12月29日,下午四点半。
这五天,是沈峰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五天。
他没回家,就守在分局办公室里。等一个能让他拔枪的消息。
“哐当。”
门开了。雷刚走进来,脸色灰败,手里攥着一份没拆的文件。
沈峰站起来。
“出来了?”
雷刚没吭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沈峰撕开封口。里头就薄薄一张纸。
字不多,冷得透骨:
“关于‘锦绣城工程坍塌事故’,经研究决定,以突发安全事故论处。相关企业已承诺给予死者家属高额补偿,家属情绪稳定。目前正值招商引资关键期,案件定性应谨慎,不宜扩大化调查,以免影响社会大局。后续由安全监督局牵头,公安机关予以配合。”
沈峰盯着那五个字。
不宜扩大化。
“呵呵。”
他笑出一声,压得极低。那张纸被揉成一团,砸在墙角。
“三条命,加上我爸一条命。四条命,比不过几个人的‘大局’?”
“沈峰……”雷刚抬起头,眼圈发红,“局长找你。”
……
再进局长办公室,烟味比五天前更呛了。
那只公文包摆在桌上,重新上了锁。
“沈峰,坐。”刘大炮的声音很轻。
沈峰站在门口,没动。
“市里领导的意思,您同意了?”
刘大炮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调令。
“市里的意思:陈天河拿五个亿,在云江设一个建筑安全基金。三名死者家属,从最初的两百万加到了三百万,谅解书已经签了。沈峰,案子结了。”
“案子结了。”沈峰盯着他的眼睛,“那罪恶结了吗?账本里的人呢?那个‘老K’呢?也结了?”
“沈峰!”刘大炮拍案而起,“你以为我是神吗?这云江是我的吗?这份调令,是给你的。市局保卫处缺个指导员,你去报到。这是市里对你‘顾全大局’的奖赏!”
沈峰看着那份红头调令,忽然觉得荒谬透了。
他慢慢摘下大檐帽,看着帽徽。
“奖赏?”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爸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给过他一份?只不过,他是在江底下领的。”
“沈峰,别说浑话。”雷刚在旁边拽他袖子。
“刘局。”沈峰抬头,眼神平得让人发毛,“这份批示,哪位领导下的?我要一个名字。”
刘大炮闭上眼,指了指天花板。
“别问了。那个名字,你现在还接不住。至于省厅那个挂牌督办,早被上面一句‘尊重地方意见’降了级,压不住市里的章。你只要知道,在云江,有些事比真相重要。”
沈峰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没碰那份调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刘大炮面前。
提前写好的。
“既然立不了案,这身警服,我也没必要穿了。”
“辞职报告。”
沈峰转身就走。没敬礼,没回头。
“沈峰!你给我站住!”刘大炮在后头咆哮,“你以为辞了职就能查了?没了这身衣服,陈天河分分钟弄死你!”
沈峰停步,侧过脸。
“刘局,有些事,穿着警服,不好办。”
“白道走不通,我就去黑道问问,陈天河的命,值多少钱。”
“砰!”
大门重重关上。
刘大炮盯着桌上那张纸,两只手抖着,捂住了脸。
……
分局大门口。
沈峰推开玻璃门,一股夹着冰雨的寒风迎面灌进来。
王凯和几个兄弟站在雨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峰哥。”王凯的嗓子哽住了。
沈峰拍拍他的肩,把警帽塞进他怀里。
“拿着。往后,帮我看好滨江分局。”
他大步走向那台黑色机车,拧动油门。引擎低吼。
手机响了。
林雨晴。
“沈峰,我刚收到一个匿名包裹。”她的声音又急又紧,“里面是一盘录音带。封皮上写着一行字:”
“‘2008年11月14日,市府大院会议纪要’。”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2008年11月14日。
他爸死的那天。
“雨晴,收好它。哪儿都别去,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望着雨雾里那座高耸的恒泰大厦,眼里的杀意烧得八年来最旺。
“不宜扩大化?”
沈峰低声自语。
“老子这次,要把整个云江掀翻。”
机车冲进雨幕。
分局对面,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越野车停着。赵刚坐在后座,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看着那个远去的黑影,拨通了一个电话。
“K先生,沈峰辞职了。他出笼了。”
电话那头,一个沙哑的声音笑了一下。
“出笼的野兽,才最容易被猎杀。”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