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当晚,沈峰就中了套。
雨晴收到的匿名包裹里,除了那盘录音带,还夹着一张字条:完整的纪要不止这一段。城西渡口仓库,子夜,一个人来。
他去了。仓库里没有带子,只有十几个“便衣”。
赵刚的人。钓的就是他这条刚出笼的鱼。
那一架打得很难看。沈峰肩膀上挨了一甩棍,换来对方躺倒六个。他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雨里。
天没亮,通缉口径就出来了:沈峰,暴力袭警,在逃。
饵是假的,钩是真的。可赵刚算错了一件事……
包裹里那盘带子,本来就是真的。
……
12月30日,凌晨两点,老城区,废弃修车厂。
雨断断续续,砸在破损的石棉瓦上,一声一声,闷。
厂房里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吊在半空晃。沈峰赤着上身,肩膀上缠着简易绷带,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校一台老式录音机。
林雨晴坐在旁边的旧长凳上,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包,手心全是汗。
“沈峰,想好了?这带子一听,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的声音在空厂房里发飘。
“回头路?”沈峰笑了一下,接过录音带,“从我爸掉进江里那天起,我身后就是悬崖。刘大炮让我‘顾全大局’,赵刚让我‘到此为止’。我不听,所以我成了‘暴力袭警’的逃犯。”
他咔嚓一声按下仓门。
“我现在没路了。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断了我的路。”
磁带转动,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滋滋……”
一阵电流杂音过后,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淌了出来。
“……陈总,滨江路那个地块的事,不能再拖了。老沈那个人太轴。他手里那些关于走私的证据,要是过了他的手交给省里,你我都得进去。”
林雨晴一把捂住嘴。
隔了八年,隔着电流的扭曲,她还是认出了这个声音。
接着,是陈天河那副熟悉又卑微的腔调:“领导,我也想解决。可沈建国是支队的一把手,刘大炮跟他穿一条裤子。真动了手,市局那边……”
威严的声音哼了一下。
“刘大炮?一个拿枪的卒子。只要市里定了性,‘酒驾’两个字一盖,他连烈士都评不上,除了哭两声,还能干什么?”
“记住,恒泰集团不只是你的,也是云江市的。为了大局,牺牲一个警察,云江的天,塌不下来。”
录音带到这儿,断了。
沈峰的手按在停止键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牺牲一个警察,云江的天不会塌。”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血味,“雨晴,听见了吗?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大局’。”
林雨晴满脸是泪。
“那是……当年的常务副市长。他现在,已经是……”
“市委领导了。”沈峰接过话,站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铁桶。
“哐当”一声,在厂房里滚了老远。
“所以我辞职,赵刚连眼皮都不抬。”沈峰说,“他知道,在这座城里,不管我穿不穿那身皮,只要伞还在,我就是他手掌心里蹦跶的一只蚂蚱。”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雨雾里恒泰大厦的霓虹,一闪一闪。
“我以为掐住陈天河的尾巴,就能把这头猪拖出来宰了。”他攥紧拳头,“闹了半天,猪后头牵着的,是一座山。”
“嘎吱……”
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沈峰眼神一变,右手已经摸上后腰的92式,整个人闪进阴影里。
“谁?!”
黑暗里,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近。
来人没穿警服,也不像杀手那样藏头露尾。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雨衣,一把黑伞。走到白炽灯下,他站住了。
六十多岁,腰杆笔直,脸上的纹路像刀砍出来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得是死人堆里滚过,才沉得下来。
沈峰看清来人,枪慢慢垂了下去。
“老首长?您……您怎么在这儿?”
来人是省政法委的前任书记,沈建国当年的老连长,陆建勋。
陆建勋收了伞,瞟了一眼那台还亮着微光的录音机,又看看满身伤的沈峰。
“我再不来,你这只小狼崽子,就要冲去市府大院自杀了。”
声音很平,却压得人直不起腰。
“老首长,您听到了吗?”沈峰指着录音机,眼眶红了,嗓子发哽,“我爸是被人‘计划’掉的。下命令的人现在就坐在上头指点江山,我却只能躲在这烂窝里等死!”
“我听到了。”陆建勋走到他面前,那只全是老茧的手,重重落在他肩膀上,“沈峰,你辞职的事,闹得不小。赵刚很高兴。他觉得你认命了。”
“我没认命!我辞职,是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报仇!”
“你的方式?”陆建勋嗤了一声,指着窗外的恒泰大厦,“冲进去,给陈天河一颗子弹?然后被狙击手打成筛子,背着‘杀人犯’的罪名烂掉?沈峰,你爸留给你那把枪,是让你去当莽夫的?”
沈峰低下头,喉咙里压着一声吼。
“云江的水,比你想的深。”陆建勋叹了口气,走到那张破地图前,在恒泰的位置上画了个圈,“陈天河是个钱袋子,赵刚是条看门狗。你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也不过是那张网里的一根丝。沈峰,你现在的愤怒,是因为你手里没有对等的平台。”
“对等的平台?”沈峰抬头。
“你动恒泰,市局压你。你查市里,省里有人拦你。”陆建勋的眼神一下子利了,“你要只是个分局的刑警,这辈子,动不了陈天河一根汗毛。”
他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没有封面的蓝色文件,递过去。
“看看。”
沈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几个硕大的红字砸进眼里:
“省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利剑计划’机密选拔方案”。
“省厅要成立一个直属省打黑办的特别专家小组。”陆建勋一字一句地说,“跨区域调警权,独立办案权,还有直通省主要领导的汇报线。”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剜掉那些盘在地方、根连着根的‘保护伞’。”
他盯着沈峰的眼睛。
“你辞了职,正好卡上‘编外专家’的选拔条件。从明天起,你不再受云江市局节制,你不再是赵刚的下属。”
“过了选拔,你就是省里钉进云江的一颗钉子。到那时候,你不是在报仇,你是代表国家,向这股黑势力宣战。”
沈峰捏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压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一起压了上来。
“老首长,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因为你够脏,也因为你,已经一无所有。”陆建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陈天河和赵刚以为把你逼出了公安系统。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笼子。”
沈峰沉默了。
他回头看那台老录音机。
那个威严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牺牲一个警察,云江的天不会塌。
他闭上眼。八年前那个雨夜,爸的背影,又一次沉进江里。
片刻后,沈峰睁开眼。
他拿起蓝色文件,啪地合上。
“老首长,我参加。”
嗓子不哑了,是一种冷到底的静。
“我要站到比他们更高的地方,亲眼看着云江这块天,怎么塌下来。”
陆建勋点了点头。
“好。后天,省城报到。通缉令的事,省里会处理,你不用管。在这之前,护好林记者。她手里的东西,是敲开恒泰大门的第一块砖。”
他撑起黑伞,走进雨里,又停住。
“沈峰,记住。辞职只是个开始。”
“往后你要当的,不是抓小偷的警察。”
“是斩断黑手的剑。”
铁门关上。
林雨晴走到沈峰身边,看着他手里那份文件,眼里有了点光。
“沈峰,我们真能赢吗?”
沈峰把录音带倒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桌上,爸那把64式安安静静躺着,撞针锈死,打不响了。他用绒布把它包好,收进内袋。
念想比子弹沉。
“赢不赢,打了才知道。”
他跨上机车,回头看了一眼雨晴。
“后天我去省城。你的战场在这儿,王凯留下护你。”
机车头灯劈开雨幕。
后视镜里,雨幕深处,一辆没开灯的黑色轿车,缓缓滑出了巷口。
不远不近地,吊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