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三点十五,基地特级审讯室。
冷气嘶嘶地响。白炽灯打在不锈钢桌面上,反光刺眼。
邹德海穿着囚服坐在那儿。妻儿在安全屋睡下了,他这根弦总算没断。机要楼的火扑灭了,账本抢回来大半,沈峰连夜坐回了他对面。
“账,你开始还了。”沈峰把一杯温水推过去,“现在说说他们的骨头。影子财团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长的?”
邹德海捧着杯子,手还是不稳。
“沈局,韩组长,你们查了马向东,查了陈天河,以为摸到底了?”他惨笑一声,“我在省纪委二十年,见过的硬骨头数不过来。可在他们面前,没人硬得起来。他们不是一个组织,他们是一套无孔不入的系统。”
“系统?”韩若冰停下笔。
“第一根支柱,情报。”邹德海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以为专案组里只有一个我?陈天河的情报网比你们想的高得多。这云江路上的摄像头、政府内网的终端、省委办公厅的机要信箱,他们都有‘眼睛’。你们下午定的抓捕名单,晚上就能摆上陈天河的床头。沈建国当年为什么死?他还没出门,陈天河就知道他手里拿的是哪一份账本!”
沈峰的指关节咔的一声响。
脸上,纹丝不动。
“继续。”
“第二根,法律。”邹德海伸出第二根手指,眼里有种荒诞的嘲弄,“财团在燕京和海外养着三个顶级律师团。他们不违法,他们专门利用法律杀人。每一笔黑钱外头,都裹着几层合法合同,等律师一翻卷宗,几百个程序漏洞现挑现用,铁证也能说成废纸。在长宁,法律是你们的刀,却是他们的盾。”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韩若冰冷冷地接了一句,“只有还没被翻出来的破绽。”
“第三根,人脉。”邹德海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沈峰,你真以为陈天河只是个商人?他是三省权力的‘粘合剂’。财团里不只有我这样的走狗,还有真正的‘神仙’。他们通过一个叫‘长生会’的私人圈子,把三省的财政、基建、审计攥在手心里。他们不用行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较真的干部,第二天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这就是那把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伞。”
审讯室里静了。
只有排风扇在转。
“软刀子说完了。”沈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硬的。马向东案发,陈天河不跑,反而启动‘熔断’。他手里一定有硬家伙。武装力量在哪儿?”
邹德海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冷汗掉在手背上,他像没知觉。
“猎杀小组。”他的声音成了耳语,“第四根支柱,最黑的一根。陈天河养着一支二十多人的武装卫队,全是海外战场退下来的职业雇佣兵。自动武器全套,连单兵反坦克导弹都有。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熔断’的时候,清理所有证人和办案人。九年前滨江路那场‘车祸’,就是他们干的。”
沈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在哪儿训练?武器从哪儿进?”
“北郊,废弃化工厂,地底下。”邹德海彻底垮了,抱着头呜咽,“一个完整的战术基地。沈峰,别去……他们真会开火。他们不是在犯罪,他们是在打仗。陈天河放话了,你敢进曼陀罗庄园,那里就是云江路的修罗场。”
清晨五点,指挥大厅。
大厅里坐满了待命的专案组成员。陆洪兵站在电子地图前,脸色凝重。
“比预想的糟。”韩若冰把供述简报投上大屏幕,“情报、法律、人脉、武力,四维防御,是个闭环。陆检,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犯罪集团,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跨省财阀。”
陆洪兵看着地图上标红的“北郊化工厂”,转头。
“沈峰,你怎么看?”
“邹德海说得对,他们是在打仗。”沈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战术背心,“既然对面上了职业雇佣兵,咱们那套传唤、抓捕的常规流程就废了。陈天河现在要的,是靠武力威慑加法律扯皮,硬拖时间,让他背后那些‘神仙’完成资金撤离。”
“武警已经临战。”王凯跑过来,“但韩组长说了,硬冲进去,对方的律师团立刻反咬‘非法入侵私人领地’。舆论一歪,专案组就得停职。”
“所以先打断前三根。”沈峰走到大屏幕前,指尖划过“情报网”和“律师团”,“情报,用邹德海反喂假消息。法律,韩组长手里有中纪委的授权,强行冻结所有关联律师的通讯。伞,省委书记李震昨晚表了态,涉案官员不论哪一级,先停职,再审查。”
“武力呢?”陆洪兵皱眉,“雇佣兵是亡命徒,手里有重家伙。”
“那是我的事。”沈峰说。
“沈峰,你不能去。”韩若冰开口,声音不重,却不容商量,“你是专案组的核心侦查员。你折在突击里,整个案子的逻辑链就断了。你是剑,不能当盾牌使。”
“韩组长,这云江路上,没人比我更懂陈天河的战术习惯。”沈峰看着她,“九年前我爸死在他们手里。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沙盘上推演怎么打进曼陀罗庄园。情报我吃透了,法律你顶着,人脉陆检压着。剩下这块骨头,只有我能啃。”
韩若冰看着他。
那双冰一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她沉默几秒,开口了。
“中纪委发你的那枚监察特别通行证,还在吧?”
“在怀里。”
“好。”她的声音还是冷的,分量却沉,“从现在起,化工厂和庄园范围内,对方持有致命武器,你有依法使用致命武力的处置权。沈峰,我要证据,也要你活着回来。”
“明白。”
沈峰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枚硬硬的轮廓。
清晨六点十五,武备库。
沈峰一颗一颗擦着九二式的子弹,擦得锃亮。
王凯带着几名精锐特警走进来,人手一个沉甸甸的突击包。
“沈局,省厅那边来消息,陈天河的律师团向法院申请了保护令,说咱们没证据软禁邹德海。那帮大律师正堵在省检察院门口,阵仗大得很。”王凯啐了一口,“拿了脏钱,真连脸都不要了。”
“让他们闹。”沈峰戴上作战头盔,拉下护目镜,“闹得越凶,心越虚。陈天河想拿法律当幌子,掩护他的雇佣兵转移。咱们偏不让他如愿。”
他扫过那几张年轻的脸。
“兄弟们,邹德海招了,财团的手段你们也听见了。他们有钱、有名、有枪,还有大官保着。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穿制服的,就是挡财路的绊脚石。”
库房很静,只有他的声音。
“九年前,他们杀了一个刑警支队长,就以为这云江路姓陈了。今天我们去,不赌气,把法律输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这片土地,姓法,不姓陈。”
库房里没有人吼战号。只有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午八点半,北郊化工厂废墟。
天阴得像要滴墨。细雨织成一张冷网。
沈峰猫在一堆废钢材后面,举着高倍红外望远镜。镜头里,几个穿迷彩服的汉子端着加利尔步枪在制高点巡逻,走位互相掩护,不留一个射击死角。
“沈局,目标确认。”耳麦里,王凯带着狙击组伏在五百米外的烟囱上,“是职业的。黑蝎子的底子,还有几张生面孔,看肤色是境外的。要不要先敲掉巡逻的?”
“不,等我信号。”沈峰的视线落在那道通往地底的生锈舱门上,“财团的情报网漏算了一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临死前能倒出多少东西。邹德海说,这底下不光有武器库,还有一份‘长生会’的原始分红名单。那是那帮伞的命门。”
他深吸一口气,贴着残垣断壁,轻得像一头豹子,摸向管道口。
生锈的铁门撬开一道缝。
刺鼻的机油味混着火药味,从通风井深处渗出来。管道尽头,两个守卫在用外语低声交谈,远处有金属上膛的轻响。
沈峰屏住呼吸,贴在冰凉的混凝土墙上,没再往前。
守卫的站位,换岗的间隔,火力点的朝向,通风井的深度。他一样一样,全刻进脑子里。
硬闯,凭手上这点人,只会被瓮中捉鳖。
“今天,先摸清你的窝。”
他在黑暗里眯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舱门,悄无声息地原路退了出来。
这一战,不能急。
真正撕开这张网的时机,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