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徐家老宅外的盘山路上。
五十米外，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墙头上，十几条人影影影绰绰，手里的东西在闪电里泛着光。
队伍刚展开，身后又是一阵急刹。
李国栋的白色越野车追上来了。他跳下车，举着一台防水平板，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泥水跑过来。
“韩若冰！沈峰！”他嗓子都劈了，“省委紧急常委会连线，中纪委干部监督室的领导也在线。命令你们立刻停止行动，就地解释！再往前一步，就是对抗组织。”
沈峰正要上前，韩若冰一把拦住他。
“你带人布控。”她说，“别让一只苍蝇飞出去。这里，交给我。”
“韩组长……”
“执行命令。”
韩若冰夺过平板，拉开车门钻进指挥车，把平板架在仪表台上。
视频接通。
屏幕分成几格。正中间，省委副书记张立本。旁边，省人大副主任王得志，平时跟徐建军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那位。
“韩若冰同志！”张立本先发难，桌子拍得山响，“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带着几百号特警，全副武装，围攻一位省政协副主席的家！谁给你的权力？徐建军同志要是清白的，省委的脸往哪搁？”
“张副书记。”韩若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很平，“我们在执行中纪委批准的抓捕任务，手续齐全。脸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省委里要是藏着这样的毒瘤，那才真没脸。”
“乱弹琴！”王得志阴着脸插话，“建军同志刚才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那个沈峰带着私人恩怨要害他！韩若冰，你是中纪委下来的，回避原则你不懂？沈峰是沈建国的儿子！他爸当年就是被徐建军一手压下去的！儿子抓仇人，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
“就是！”旁边一位官员跟着帮腔，“我建议，立刻撤销沈峰一切职务，另派工作组接手，先把人撤回来！”
屏幕里你一言我一语，跟商量好了似的。
韩若冰就那么听着。
她明白，这哪是开会。这是徐建军的关系网，在做最后的扑腾。他们怕的不是沈峰违规，他们怕的是徐建军开口。
“说完了吗？”
她声音不大，屏幕那头却静了一瞬。
“各位领导，你们说沈峰公报私仇。证据呢？”她盯着摄像头，“徐建军在电话里哭，你们就信了。我们在前线拿命换的证物，你们看都不看？陈天河的口供在我手里，徐建军收的那些古董铜镜，赃物就在前头这座老宅里！你们不信证据，信一个嫌疑人的眼泪，这是什么逻辑？”
“注意你的态度！”张立本怒了，“现在讨论的是程序！沈峰身份敏感，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漏洞？”韩若冰一拍仪表台，平板都跳了一下。
“沈峰，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11·14’专案组核心成员！他爸沈建国，干了半辈子的老刑警队长，九年前被人做局，推进了滨江路的水里，今年刚把名誉恢复！怎么，受害者的儿子穿上这身检察制服，就没资格抓凶手了？这是保护干部，还是保护罪犯？”
“你这是强词夺理！”王得志指着屏幕，手直抖。
“我告诉你们。”韩若冰凑近摄像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沈峰办案，全程录音录像，每一个指令都过我。他比谁都想要徐建军伏法。可机场抓陈天河，他明明能扣扳机，抓回来的是个活口。审讯室里对着杀父仇人，他讲的是证据。刚才在路口，要不是顾全大局，他早就冲进去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硬了。
“这样的检察官，你们说他公报私仇？你们摸摸良心，还在不在。还是说，你们怕了？怕查了徐建军，顺藤摸出在座的哪一位？”
屏幕那头死一样的静。
被戳中的几个人，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没人接话。
一直没开口的中纪委干部监督室那位领导终于说话了，语气缓和了些：“韩若冰同志，话不能乱说。我们相信你的判断。但沈峰回避一下，确实更合程序，也堵得住闲话。这也是保护干部。”
“堵不住！”韩若冰断然回绝，“现在是战时！临阵换将，新人两眼一抹黑！徐建军手里有私人武装，正在烧证据！这时候撤沈峰，换谁上？换你们这些坐办公室喝茶的上吗？徐建军的路数，这座老宅的暗道机关，只有沈峰九年里一笔一笔摸透过。谁敢这时候换人，谁就是帮着徐建军。”
“韩若冰！”张立本站了起来，“你太放肆了！你要一意孤行，出了问题你负全责！政治责任！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负就负。”
韩若冰对着摄像头，举起右手。
“我，中纪委‘11·14’专案组组长韩若冰，向组织立军令状：沈峰办案公正，经得起检验！我拿党性担保，拿政治生命担保！他要是有任何违纪违法，我辞去一切职务，接受最严厉的处分！开除党籍，坐牢，我都认了。”
屏幕那头全呆了。
张立本张着嘴。王得志的手僵在半空。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冷着脸讲原则的年轻女组长，敢为一个借调到一线的省检反贪局副局长，把半辈子的前途全押上桌。
“但是！”韩若冰话锋一转，眼神狠得吓人，“今天谁要借‘程序’包庇徐建军，给腐败分子留后路，先过我这一关！这身衣服我不要了，也要拿着这纸授权去燕京告御状。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帽子硬，还是党纪国法硬。谁不服，现在就站出来。”
啪。
她合上平板，切断信号。
车里只剩雨点砸车顶的噼啪声。韩若冰撑着仪表台，大口喘气，浑身在抖。
刚才那番话，把她所有的退路都烧光了。
车门开了。
沈峰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这车不隔音。她那几声硬话，他在外头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韩组长……”他嗓子发堵。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上下级，是战友。他没敢想过，这种时候，这个女人会把自个儿的后背，整个交给他。
政治生命担保。体制内的人，这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看什么看？”韩若冰转过脸，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没见过领导发火？视频断了，他们拦不住了。”
“韩若冰。”
沈峰没动。他把枪插回枪套，双脚并拢，挺直腰板。
啪。
一个标准到极致的敬礼。
“谢谢。”他说，“沈建国的儿子，今天把命交给你了。我不死，徐建军就跑不了。”
韩若冰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心里颤了一下。
她走下车，也不打伞，伸手把他被雨打歪的衣领理了理。
“我不稀罕你的命。”她说，“我只要你把案子办漂亮点，别让我刚才撂的话落了空。”
“是！”
沈峰转过身，冲着雨幕里的队伍吼。
“王凯！全体都有！”
“到！”
“韩组长替咱们把背后的冷箭都挡了！”沈峰的声音炸响在老宅上空，“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给我趟过去！”
他跳上装甲车的踏板，枪口指向那扇朱红大门。
“撞！”
十吨重的装甲车引擎轰鸣，没有丝毫减速。
一声闷响。
百年的红木大门，连门带闩，碎成了一地木渣。
漫天木屑和暴雨里，沈峰踹开车门跳下来，枪口直指黑漆漆的正堂。
“徐建军！滚出来受死！”
……
同一时刻，两百公里外的省委会议室，静得吓人。
张立本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手一直在抖。王得志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魂。
“这个韩若冰……疯子……”王得志喃喃。
“她不是疯子。”中纪委干部监督室那位领导看着黑掉的屏幕，慢慢开口，“她是把党性刻进骨头里的人。同志们，她刚才的话，有分量啊。徐建军要是有问题，而在座的各位又拼命拦着，这个后果，你们掂量过没有？”
张立本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那个……我看，还是先让前方的同志办案吧。”他抹了把汗，自己找台阶，“既然韩组长立了军令状，咱们就相信一线同志的判断。程序问题，事后再说，事后再说。”
会议室里的风向，转眼之间，全变了。
风向是变了。
可沈峰心里清楚，水越是搅浑，藏在水底的那只手，就越快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