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一路撕着云江的街。
王凯把那辆黑色越野车开得像要飞起来,连闯俩红灯。
“再快点!”沈峰坐在副驾,手攥着头顶的扶手,眼睛钉在前头。
不到二十分钟,李家村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沈峰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村口停着一台黄色重型推土机,履带上还粘着碎砖渣。旁边一栋两层小楼让推塌了一半,断钢筋龇在外头,像一道道翻开的伤口。地上散着锅碗瓢盆,一台压扁的电视机,碎花棉絮挂得到处都是。
几十个村民围在废墟边上,有抱头痛哭的,有攥着铁锹锄头的,脸上全是愤怒和恐惧。
开推土机的那帮打手,早跑没影了。
沈峰推开车门跳下去。
一个满头是血的老人让几个妇女搀着,坐在泥地上,正是李家村的李村长。
“沈局长……”李村长看见他,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抬手指着废墟,“他们不是人啊!屋里还有人没出来,推土机就直接上啊!他们撂下话,说今天只是个警告,晚上还来,要平了我们村!”
沈峰胸口那把火噌地窜起来。他一边让王凯呼叫救护车和消防,一边转头看向姗姗来迟的辖区派出所民警。
带队的所长满头大汗跑过来。
“沈局,我们一接到报警就往外赶,路上太堵了……”
“堵车?”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冷得掉冰碴,“你们派出所到这儿三公里!打手拆完房跑没影了你们才到?警车是推着走的吗!”
所长吓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囫囵,眼神一个劲儿躲。
“这笔账回头再算!”沈峰甩开他,“马上封现场,调周边所有监控,把几辆没牌照的面包车给我抠出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
救援安排下去,受伤的村民一个个安抚住,沈峰心里沉得像坠了铅。
这绝不是普通的治安案子。
开发商敢光天化日这么猖狂,连基层派出所都敢阳奉阴违磨洋工,背后要没有一张大网撑着,鬼都不信。
而早上那封举报信里点名的规划局副局长樊建国,就是这把新撑起来的伞。
回局里,沈峰没进办公室,拿了备用钥匙,直接下地下二层。
旧案卷宗档案室。
一股霉味混着纸张发黄的味儿扑面而来。一排排铁架子,堆满了云江这些年的案卷。
他拉开昏暗的顶灯,顺着年份标签找到“城建开发类”。
云江刚换完血,这点短暂的平静底下,压着太多历史烂账。李长风是倒了,可那些当年被硬压下去的举报,还躺在这儿,等着重见天日。
沈峰踩着折叠梯,把近三年所有关于东区城中村改造的卷宗和信访记录全搬下来,堆在中间的长木桌上。
一份一份看,一页一页翻。
眼睛酸得发胀,手指头蹭满了灰。桌角那个搪瓷缸里的浓茶续了三回,早就凉透了。
终于,在最底下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里,他翻出一封被厚灰埋住的举报信。
落款时间,一年半以前。
那时候,李长风还在台上只手遮天。
沈峰吹掉灰,一字一句往下看。
信是东区城建办一个内部科员实名举报的。里头详细列着:当时还是规划处处长的樊建国,怎么违规操作,绕开公开招标,把城中村改造的先期评估项目,暗箱给了一家叫“宏达土方”的空壳公司。
就是早上照片里那个光头张彪的公司。
信里还附了几张转账复印件,模糊,但金额看得清。
可就是这么一封详实的举报信,封皮上盖着一个刺眼的红章:
“证据不足,暂予搁置。”
信封背面,是当年经办转办的批注。
批得滴水不漏:转相关职能部门核实。可这一转,就石沉大海。而那时候,郑卫国正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这只手,明里暗里都绕不过他。
沈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后背却一阵发凉。
好一个证据不足,暂予搁置。
原来樊建国和张彪的勾结,压根不是最近的事。一年半以前,他们就在郑卫国和李长风的庇护下,趴在这个项目上吸血了。
现在大树倒了,几只躲在树根底下的臭虫不但没死,反而趁着权力真空,樊建国一路爬到副局长的位子,把整个项目大盘接了过去。他们以为风头过了,比以前更疯,疯到敢光天化日强拆伤人。
沈峰拿着那封发黄的举报信,大步流星回办公室。
“王凯,滚进来开会!”
不到十秒,王凯推门进来,反手锁死。他裤腿上全是李家村的泥,脸上的怒气还没散。
“沈局,现场处理完了。受伤村民送医院了,李村长脑袋挨了一闷棍,颅脑外伤,直接送重症监护室观察了。那帮王八蛋把村口监控全剪了,派出所那边说查不到车牌,纯属放屁!”
“查不到就不用他们查了。这帮人不是瞎,是装瞎。”
沈峰把旧卷宗和偷拍照片一起拍在桌上。
“看这个。”
王凯凑过去看完,眼睛越瞪越大。
“一年半以前的实名举报?樊建国和宏达?”他嗓子都劈了,“这孙子原来是根老油条!当年让郑卫国保下来了,现在郑卫国蹲大牢,他反倒升官发财了?”
“没错。”沈峰靠在椅背上,“云江这点平静,让不少人产生了错觉。他们以为咱们打完了大老虎,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他们觉得,现在是捞钱的黄金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这封信当年被压,是因为上头的伞太大。现在伞没了,这桩旧案,该重启了。云江这股暗流不彻底堵死,老百姓永远没有安生日子。”
“干!必须干他丫的!”王凯一巴掌拍桌上,脑门青筋都蹦了,“今天在李家村,看着老百姓哭成那样,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天,不能让这帮苍蝇糟蹋了!沈局,你说怎么干,我这就带人去拘樊建国!”
“坐下。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沈峰瞪他一眼,“樊建国现在是规划局副局长,手里握着实权。就凭一封一年半以前‘证据不足’的旧举报,加几张偷拍照片,动不了他。他完全可以推说照片是合成的,是正常的商务宴请。”
王凯挠挠头,憋着气坐回去。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明天再去拆吧?”
“打蛇打七寸。樊建国是个官油子,从他身上不好开口子。那就从光头张彪下手,从宏达土方下手。”
沈峰抓过笔,在白板上拉出一条关系线。
“张彪今天敢雇人强拆,说明他们急着清地块,套取政府的安置补偿款。这笔钱只要一动,必然留痕。王凯,你带两个人,换便装,暗查宏达这两年的税务流水和银行对公账户,重点查他们跟城建办之间的资金往来。”
“再派两个机灵的,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樊建国,别让他察觉。我要知道他下了班去哪儿,见什么人。”
王凯立正,眼神锃亮。
“明白!这回非把他们连根薅出来不可!”
调查方向刚定下来,沈峰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个本地号码:市中心医院。
这个点,医院来电话?
沈峰和王凯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掠过一丝不祥。
他按下接听键。
“我是沈峰。”
电话那头,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主任的声音,急得失了调。
“沈局长!您快来一趟医院!今天上午李家村送来的那个李村长,突发昏迷,正在重症监护室抢救,恐怕不行了!”
“什么?!”沈峰霍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一声锐响,“他上午送过去的时候意识还清楚,颅脑外伤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怎么突然就抢救了?”
“这正是我们要报的……”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恐惧,“抢救的时候发现,他的输液管里,被人打进了大量空气。沈局长,这是谋杀!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而且……而且村长昏迷之前,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指名,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沈峰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谋杀。
在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在专人看护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贪腐苍蝇。
是一群为了灭口敢杀人的恶狼。
暗流已经撞破水面,露出了血淋淋的牙。
“封锁整个重症监护室楼层!进出的医生护士全部登记,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我马上到!”
沈峰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路砸过去,整层楼的人都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