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里十点。
那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瀑布似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令人烦躁的闷响。
沈峰把那辆套牌旧捷达停在龙腾大厦对面的小巷里，离正门不到一百米。车厢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坐在驾驶座上，呼吸压到最低，双手扣在方向盘上。耳朵里的微型骨传导耳机，捕捉着电波那一头的任何一丝动静。
五周年庆典晚宴摆得声势不小，龙腾大厦此刻看上去十室九空。
王凯，已经摸进去了。
“老沈，听得到吗？”
耳机里终于传来王凯压得很低的声音，伴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听得很清楚。你那边怎么样？保安巡逻过去了吗？”沈峰赶紧凑近麦克风，手心里全是汗。
“刚过去。这帮孙子防范还真严，十五分钟一趟岗，连个死角都不留。”王凯喘了口气，“我现在已经摸到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门口了。走廊里没人，监控画面夏薇应该已经切掉了。跟计划一样，这一层就剩个打瞌睡的老保安，前厅一招呼人就没了。”
“干得好。大门什么情况？”
“一扇厚重的不锈钢防爆门，密码键盘、指纹锁，加虹膜扫描。三道防线。”王凯的声音停了一下，“指纹套和虹膜镜片都备齐了，能不能过，就看这一把。老沈，我动手了。这要是不成，明年的今天，你记得给我烧点纸。”
“少废话，手脚麻利点。”沈峰咬着牙骂了一句。
耳机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夏薇弄的这个高分子硅胶指纹套还真逼真，我贴手指上了。”王凯嘀咕着，“滴，指纹过了。现在是虹膜。”
沈峰屏住了呼吸。
“我把带财务总监虹膜反光的隐形眼镜戴上了……眼睛凑近扫描仪……妈的，这红光照得我眼睛疼。”
“滴，身份验证成功。欢迎您，周总监。”
听到这声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沈峰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门是真厚，信号一进门就断了半截。”王凯压低声音，“还好夏薇塞给我的中继器管用，贴在门框上，你那边听得见吧？”
“听得见，别磨蹭。”
“老沈，门开了，我进来了。”王凯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马上反锁，把优盘插进主机，别浪费时间。”
“好，我找找主机……在最里面。这房间冷气开得真大，跟冰窖一样。全是一排排的铁皮档案柜。”
耳机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优盘插上了。指示灯亮了，程序自动运行。屏幕上出了进度条，百分之一。这速度有点慢，估计得十来分钟才能拷完。”
“十分钟……”沈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心里算着保安下一趟巡逻的时间，“时间够。你别傻站着，既然进去了，看看那些铁皮柜里装的都是什么。这帮人敢用这么高的安保级别，里面绝对不止电子数据。”
“行，我戴着手套呢，翻翻。”
耳机里传来拉开铁皮抽屉的沉重摩擦声，接着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头没了动静。
“王凯？王凯你说话。发现什么了？”沈峰急促地问。
“老沈……”王凯的声音变得很怪，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绝对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这特么……简直无法无天了。”
“别卖关子，快说。”
“堆积如山！整整三大排档案柜，全是纸质合同！”王凯大口喘着气，纸张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快，“老沈，这些是阴阳合同！全都是高新开发区基建项目的阴阳合同。”
“阴阳合同？”沈峰眉头一拧，“具体怎么操作的？念。”
“我手里这份，是高新开发区跨江大桥的承建合同。甲方明面上是城建局，实际出资和运作方是龙腾资本，乙方是一家叫‘华建路桥’的公司。”王凯语速飞快，“这份摆在明面上的阳合同，工程总造价写的是整整三十个亿！材料、人工、监理费列得清清楚楚，完美无缺。”
“底下那份阴合同呢？”
“阴合同，也就是他们内部私下签的真实协议，乙方根本不是华建路桥，是一家名字都没听过的包工头皮包公司！”王凯的声音都在发颤，“阴合同上的实际工程款，只有三个亿！三个亿啊老沈！拿三个亿造一座跨江大桥，这不是豆腐渣是什么。”
沈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剩下的二十七个亿去哪了？”
“在阴合同的附件里！附件是一份复杂的资金划转授权书。”王凯深吸一口气，“这二十七个亿的差价，被以‘海外桥梁技术专家咨询费’、‘特种进口钢材预付款’、‘不可抗力风险保证金’各种荒唐名目，直接打进了三个海外离岸账户。”
“离岸账户的名字？”
“最大的一个叫‘海外星辰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另外两个在维尔京群岛，全是不记名的私人信托账户。”王凯越念越激动，“钱一进这种地方，神仙也追不回来。”
“你再看看其他合同，是不是全这模式？”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全都是！高新孵化园二期，阳合同五十亿，阴合同实际造价五个亿，四十五亿洗走了！沿江景观大道，阳合同二十亿，阴合同两个亿，十八亿，凭空就没了。”
王凯在那头破口大骂：“这帮生孩子没屁眼的畜生，他们根本没打算建什么高新开发区，这就是一场针对云江市老百姓的超级大劫案。”
沈峰靠在车座上，感觉车厢里的空气都冷得刺骨。
三百亿的违规贷款，加上高新开发区这些年的市级财政拨款。他们用明面上的合法手续套取天量资金，再通过龙腾资本这只白手套，拿阴阳合同截留百分之九十的利润，疯狂向海外转移。
只留下百分之十的钱，随便找几个草台班子糊弄工程。桥塌了，楼倒了，他们早卷着钱在国外逍遥了！
“老沈，这案子太大了。”王凯的声音低下来，“我粗略看了下，这三个铁皮柜里的合同加起来，转移到海外的资金，起码超过五百个亿！”
“五百个亿……”沈峰喃喃自语，苦笑了一声。
难怪省里要下那道红头文件。难怪林茂邦连面都不露，就能把反贪局摁得抬不起头。
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足够买下无数人的良心，大到足够让任何人为它杀人灭口。高守业死得不冤，他以为自己是局内人，其实连这盘大棋的边都没摸到。
“你看看合同最后签字的，除了赵天明，还有没有别人的名字或者暗号。”沈峰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王凯仔细分辨着，“阳合同上都是正常公章。可每一份阴合同的骑缝处，除了赵天明的私章，还盖着一枚不起眼的小编号。”
“什么编号？”
“看着像一道内部审批的流水号，一串数字，每份都是同一个格式。”王凯念出一个固定的号段，“最邪门的是，编号边上还有一枚极淡的私人花押，压着赵天明的私章走的。也就是说，这些合同不是赵天明一个人能做主的，上头还压着一个替他背书、级别更高的人。”
“记下来，一份都别漏。”沈峰的声音沉了下来，“赵天明是一，可真正捏着钱和工程的那个数，藏在这串号后头。这条线，比阴阳合同本身还值钱。”
“明白。”耳机那头，王凯应了一声。挂在这桩案子上的心，反倒彻底落了地。沈峰一拳砸在大腿上，烧起来的是冲天的战意。只要把这些阴阳合同和这串审批号原样带出去，顺着编号和花押一级一级往上捋，就不信捋不到那个躲在赵天明后头的人。
“电脑进度多少了？”
“百分之八十五。”王凯盯着屏幕，“老沈，等数据一拷完，我就把这份带编号和花押的阴合同原件贴身藏好带出去。有这玩意儿在手，我看省里那帮人还怎么包庇他。”
“好，动作快点，拔了优盘立刻按原路撤。注意脚下，别留鞋印。”
“放心，我戴着鞋套呢。百分之九十了……百分之九十五……”
王凯在那头盯着进度条，沈峰在这头盯着手表。
十点二十五分。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只要王凯顺利走出龙腾大厦，这几百亿的惊天大案，就能彻底翻盘。
“百分之九十九，差最后百分之一了。”王凯的声音透着兴奋。
冷不丁，耳机里传来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紧接着。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王凯那边轰然炸响，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沈峰的耳膜。
“怎么回事？”沈峰霍地直起身子。
“操！”王凯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变了调，“老沈，我被人阴了，这门有延时重量感应，我刚才转身拔优盘，踩错了一块地砖。”
“什么？”沈峰大脑一片空白。
“警报响了，整个地下二层的红外线全被激活，大门自动落锁了。”王凯大口喘着气，“数据还差最后百分之一，来不及了，外面的保安冲过来了，我听到皮鞋声和拉枪栓的声音了。”
“别恋战，往最里头退！找有没有独立的缓冲区，能关上门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沈峰死死扣着方向盘，对着麦克风喊。
“我正往里退！”王凯的声音混着剧烈的奔跑和撞击声，“最里头果然有个档案缓冲区，一道防爆门，我从里面锁死了，老沈，他们人太多了，少说二三十个……”
沈峰心头一沉，一把推开半扇车门，雨水劈头灌了进来。
透过厚重的雨幕，他看见马路对面驶来四五辆黑色路虎，一个急刹横在龙腾大厦门前。几十个穿黑雨衣、手持砍刀钢管的壮汉跳下车，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大楼。
赵天明这只老狐狸，根本没去什么五周年晚宴！他故意放出假消息，玩的就是引蛇出洞、空城计、瓮中捉鳖！
那个捏着几百亿铁证、能把线索往林茂邦那头拽过去的兄弟，此刻正一个人，被堵在那扇随时会被切开的防爆门后面。
而他，隔着一整条街，隔着几十把砍刀。
“王凯，你给老子顶住那扇门！”沈峰对着麦克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哪怕用牙咬，也给我撑住。哥这就来。”
他缩回车里，一把甩上车门。
去他的大局观，去他的不得骚扰明星企业。
今晚，他沈峰就算把这栋龙腾大厦掀个底朝天，也要把兄弟，活着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