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大厦地下二层,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全封闭档案缓冲区里。
王凯背靠着那扇刚从里面锁死的不锈钢防爆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被汗水浸透的高定西装,又摸了摸贴在耳后、此刻只剩一片杂音的骨传导耳机,咧嘴惨笑了一下。
“王海涛”这个身份,到此为止了。
半个多月的潜伏,每一天都活在刀尖上。陪着财务部那帮人吃喝应酬,强忍着恶心陪笑脸,趁着递文件的空当,一寸一寸摸清这栋大楼的安保。为的,就是今晚这一下。
耳边安静得吓人。
他想起进龙腾的第一天,老沈在安全屋里叮嘱的那句话:我要你全须全尾地滚回来见我。
当时他还嬉皮笑脸,说得嘞。
现在看看,全须全尾是够呛了。刚才警报一响,他在红外区里摸黑狂奔,被撞翻的铁皮档案柜砸了个正着。左胳膊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的,不知道哪根骨头出了问题。
干卧底这些日子,他天天吃西餐喝洋酒,人模狗样。可每天夜里躺下来,他想的都是局里食堂那口大锅菜。
等这案子结了,非得让老沈请他吃一个月的红烧肉不可。
不过,值了。
他做到了。
阴阳合同的原件、那份带审批流水号和私人花押、能顺藤摸到赵天明上家的关键一页、还有拷了将近九成的数据盘,全都塞进了头顶那条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里,第三颗螺丝钉旁边,他用指甲划了个十字。
另外,退进这缓冲区之前,他从档案室那台老式复印机上,抢印了两份带编号花押的阴合同页,贴身藏在怀里。那是最后的保命符。
只要老沈能进来,只要这些东西能送出去,他王凯这条命,就没白搭。
“咚!咚咚!”
防爆门被外面的人疯狂砸响,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整个缓冲区嗡嗡作响。
“里面的孙子,听好了!”门外传来一个沙哑阴狠的喊声。那是龙腾资本养的打手头目,绰号刀疤脸。“赵总发话了,只要你把偷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要是再扛,等老子切开这道门,把你剁成肉泥喂江里的鱼!”
王凯啐了一口血沫子,反手抄起墙角一只沉甸甸的干粉灭火器,抵在门后。
“想要东西?让你们赵总自己下来拿!”他扯着嗓子骂回去,“老子今天就把这门焊在这儿,看你们能耐我何!”
刀疤脸在门外嗤笑一声:“行,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切割机硬!”
王凯把灭火器往门轴的方向又顶了顶,腾出右手,从兜里摸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他按下快捷键一号,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盲音。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声骂了一句。
“行啊。那就耗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切割机!”
“滋……”
一道幽蓝色的火舌,顺着门轴的铰链疯狂喷吐。坚硬的不锈钢门,被烧得一点点泛红。
火星子顺着门缝往里溅,落在水泥地上,滋滋作响。
王凯眯着眼,盯着那道越来越红的门轴。
他心里粗略算了一下。照这个切法,最多再有七八分钟,这道门就得被卸下来。
七八分钟。
老沈,你可得快点啊。
他握了握左手。还好,手指头还能动。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一只右手,也够了。
与此同时,龙腾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赵天明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俯瞰着窗外那片被暴雨罩住的城市。安保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赵总!地下二层档案室的红外警报被触发了!是新来的那个财务主管,‘王海涛’!监控拍到他动了核心档案柜,还往里面插了东西!”
“王海涛……”赵天明轻轻晃着杯里的红酒,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可眼底淬着冰,“我说这两天怎么总觉得心口发慌。原来,是检察院的卧底混进来了。”
说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高守业死在检察院审查室里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沈峰这条疯狗,早晚会循着味儿咬到龙腾的门口。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安保主管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赵总,”他小声问,“要不要……给上面通个气?”
“通什么气?”赵天明斜了他一眼,“这点事都摆不平,我还有什么脸去通气?滚下去,盯着刀疤。今晚要是让一样东西流出这栋楼,你第一个跳江。”
安保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转过身。
“信号屏蔽器开到最大,地下二层所有出口全部封死。告诉刀疤,活的死的我不管,那份合同,连同他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流出这栋楼。”
“是!可是赵总……”安保主管迟疑了一下,“刚才门口的探头拍到,外面好像来了个人,开着辆破车,在大厦对面转悠。”
赵天明的眼珠微微一缩,随即嗤笑出声。
“沈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好啊,来得正好。这暴雨夜,正适合办一场无声无息的丧事。让兄弟们守好车库闸口,他要是敢闯进来,就让他和他那个卧底兄弟,一起留在这地下二层。”
大厦之外,暴雨如注。
沈峰蹲在捷达车里,一双眼钉在那座被人马堵得水泄不通的车库闸口上。耳机里,王凯的声音正随着越来越强的电流杂音,一寸寸断裂。
“老沈……那扇门……快被切开了……门外的人……起码二十个……”
“王凯!撑住!我马上进来!”沈峰对着麦克风喊。
“嗤啦……”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盖过了一切。
“王凯?!王凯你说话!”
“嘟……嘟……嘟……”
耳机里,只剩一片冰冷的盲音。
赵天明把屏蔽器开到了最大。他和王凯之间那唯一的一条线,被彻底切断了。
沈峰一把扯下耳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车库被堵死了。信号断了。特警还在十分钟之外。
他摸出手机,翻到特警队长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按下去。
再打一遍有什么用?该来的都在路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又翻到雨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傍晚发来的:“今天护士夸我恢复得好,能自己走半圈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一仗打完,就回去看她。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沉了下去,沉成一块铁。
他活动了一下握得太久、微微发抖的手指,重新攥紧了方向盘。
油是满的,车是硬的。人,也得是满的。
而他的兄弟,正一个人堵在那扇随时会被切开的铁门后面,用一具血肉之躯,扛着二十多把砍刀。
十分钟。
对此刻的王凯来说,每一秒,都可能是一辈子。
“等不了了。”
沈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转头,望向停在不远处暗影里的另一辆车。那是他白天从相熟的缉私支队借来的一辆老越野,车斗里加装了整套防爆钢板,撞开一道铁闸不在话下。这是他留的最后一手底牌,他原本祈祷今晚用不上它。
此刻,他眼底最后一丝迟疑,被一股滔天的杀气烧成了灰。
他绕到捷达车后头,掀开后备箱。
里面躺着一件防弹背心,一个急救包,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没多想,把防弹背心抓出来,两下套进了西装里头。
背上的旧伤被背心带子勒得生疼。
疼点好。疼,人才清醒。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龙腾大厦。二十八层,灯火通明的顶层。赵天明此刻八成正站在那扇落地窗后面,端着酒杯,看楼下的雨。
“你看吧。”沈峰低声说,“一会儿,就没得看了。”
他推开车门,冒着瓢泼大雨,一步一步朝那辆黑色的钢铁巨兽走去。
兄弟,撑住。
哥这就来,就算把这栋楼撞穿,也得把你囫囵个儿地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