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一脚油门踩到底,套牌雅阁的发动机声嘶力竭,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蹿了出去。
“哥,你慢点!这车快散架了!”小陈抓着头顶的把手,伤腿被惯性甩得直往车门上撞,疼得龇牙咧嘴。
“慢不了。再慢,程组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峰双手把着方向盘,两眼通红。那辆挂省委大院牌照的奥迪早钻进贵宾通道没了影,正门那堆保安他懒得去撞,方向盘一打,车子硬拐进俱乐部旁边一条又黑又窄的垃圾巷道。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撕出一声尖叫,车一头扎进一堆发臭的厨余垃圾桶后面,停住了。
沈峰拔了钥匙,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锅滚水。
“哥,你刚才说程组长有危险?”小陈顾不上腿疼,凑过来压低声音,“周秘书可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啊,他要害程组长……”
“这还用想吗。”沈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赵康死了,秦政委自爆了,他们以为线索全断了。可程组长是什么人?干了一辈子纪检的铁腕。他只要顺着平江那十个亿的流水往下查,早晚摸到曙光基金会头上。长生会的人能不怕?”
他转过头看着小陈。
“小陈,周秘书敢大半夜跑这儿来见楚岚,说明他们要动手了。而且这动作,小不了。”
“那咱们咋办?报警?”小陈下意识摸裤兜,摸了个空。两部手机早在砖房里就拆了卡,如今就是两块砖头。
“报个屁警。咱们现在就是全省最大的通缉犯!”沈峰瞪他一眼,“你现在打这个电话,信不信不出五分钟,全省的卡口就给咱俩布好了笼子?”
“那就干坐着?”
“干坐着等死啊?下车!”
沈峰推开车门,一股酸掉牙的泔水味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恶心,回头朝巷口扫了一眼。
巷口外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灯熄着,排气口却还在一缕一缕冒白烟。这种鬼天气,谁会蹲在外头干耗着暖车?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贴着墙根往前摸。小陈瘸着腿,拎着那根生锈钢管,紧跟在后。
巷子尽头,是俱乐部的一扇员工后门。
门上亮着一盏昏黄的感应灯,门底下站着两个黑西装耳麦保安,凑一块儿抽烟吹牛。
“哎,听说没?今晚岚姐招待的是条大鱼,顶楼天字号包厢都清场了。”瘦高个吐了个烟圈。
“少打听!岚姐的规矩你不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胖保安掐了烟,“赶紧抽,抽完换班,冻死老子了。”
沈峰躲在垃圾桶后头,冲小陈打手势。
指指瘦的,指指胖的,两手掌子一叠,往下一压。
小陈点头。
“上。”
极低的一个字。沈峰贴着墙影蹿出去,没一点动静。
两个保安压根没防着垃圾堆里能冒出人。沈峰冲到瘦高个背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成刀,照他后颈就是一下。
“呃!”瘦高个连声都没出,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另一边,小陈更直接。胳膊勒住胖保安的脖子往后一拽,膝盖顺势在他后腰一顶。胖保安双腿一软,晕死过去。
“快,拖过来,换衣服!”
两人三下五除二把两个倒霉蛋拖进垃圾堆的阴影里,扒下黑西装白衬衫,飞快套在自己身上。
“哥,这裤子太勒裆了,我这伤口都快崩开了。”小陈一边提裤子一边憋屈。他骨架子太大,胖保安的衣服穿他身上,绷得紧紧的。
“凑合穿!这时候还挑肥拣瘦。”沈峰把自己的外套扔在垃圾桶后头,把黄铜钥匙和那只黑色防水袋塞进西装内兜,配枪插进后腰。
“走,头低点,别看探头。”
他戴上保安的耳麦,推开员工通道的铁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里头是通后厨的走廊。天还没亮,后厨只有几个洗碗工在收拾。两人穿着内部保安的衣服,低着头,没人起疑。
顺走廊摸到内部货梯。
“哥,几楼?”小陈按住按钮。
“刚才那俩说了,顶楼天字号。直接按顶层。”
电梯门合上,红色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沈峰的心跳跟着数字一起加速,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叮。
十八楼。
门一开,一股高档香薰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
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安静得吓人。
两人刚拐了个弯,就看见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雕花大门,门前戳着两个半截铁塔似的黑衣保镖。站得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跟刮刀似的来回扫,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哥,硬闯?”小陈把钢管横到身前。
“闯个屁。这是最高规格的安保,一闹出动静,里头的人顺暗道就跑了。”沈峰咬着牙,脑子转得飞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领带扯歪,装出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拉着小陈就往前走。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的保镖伸手拦住,眼神在两人脸上刮了一遍,“这层楼今晚清场,你们哪个组的?”
“大哥,我们是一楼大堂的。”沈峰低着头,粗着嗓子装孙子,“楼下有个喝醉的客人闹事,把岚姐最喜欢的那对青花瓷瓶给砸了。领班急疯了,让我们赶紧上来通报!”
“砸了东西找安保队长。岚姐在见贵客,谁敢进去打扰!”右边的保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别找不自在。”
“大哥,这事儿安保队长兜不住啊!那客人说他爹是市里的……”
沈峰一边装焦急一边往前凑,不着痕迹地把距离拉到半米以内。
“动手!”
毫无征兆,沈峰暴起。双手抓住右边保镖伸出来的胳膊往下一掰,右膝狠狠顶上他的胃部。
保镖闷哼一声弯下腰,沈峰顺势一记手刀砍在他后脑勺上,直接放倒。
另一边,小陈更干脆。钢管都没掏,一个头槌硬生生砸在左边保镖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那人连枪都没来得及拔,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快,拖去杂物间!”
两人麻利地清了现场,前后不到十秒。
沈峰先把耳里那只大堂保安的对讲耳塞抠出来,塞进兜里,再蹲下身,从晕过去的保镖耳朵上摘下一只耳麦,扣进自己耳中。
这种顶层包厢,跑堂的呼叫铃和门口保镖的对讲并在一路线上。刚才里头按过铃添酒,链路一直没断,说话声顺着电流一丝一丝往这边送。
包厢里,一男一女的对话,清清楚楚送进耳朵。
“周秘书,从国内回流的那部分资金,我已经通过曙光基金会的三十个海外跳板打散,尽数汇进了长老院的公海账户。秦卫国那条线,断得干干净净。这下,您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女人的声音慵懒,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岚。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可这觉,我睡不安稳啊。”
周秘书的声音阴冷,透着疲惫。
“沈峰那小子在平江闹出那么大动静,端了地下赌场不说,这回又摸进市博物馆,把秦卫国藏的那件东西取走了。现在全省都在发协查通报抓他,可他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被全省通缉的丧家之犬,周秘书何必这么忌惮?”楚岚轻笑,杯子里倒酒的声音响了一下,“李铁山已经把杀警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了。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手里有东西,谁会信一个通缉犯?”
“你不懂,沈峰这小子,命硬得很!”
周秘书有点气急败坏,在屋里来回踱步。
“更要命的是程国安那个老东西,鼻子太灵了。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督导组的办公室里,谁都不见,连我都不让进!我怀疑秦卫国留下的那本东西,早通过别的路子递到他案头了。程国安要是顺着平江的流水往下查,摸到你的曙光基金会,只是时间问题。”
门外,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程组长没放弃,他还在查!
“那您的意思是……”楚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长老院发话了。”周秘书把声音压到最低,透着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杀机,“不能等他查到我们头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程国安挡了路,那就送他上路。”
“杀中央督导组的组长?!”楚岚的声音都变了,“周秘书,这动静太大了。上面追查下来,咱们整个长宁的盘子都得被掀了!”
“无毒不丈夫!谁说我们要明着杀?”
耳麦里传来一阵阴毒的笑声。
“程国安有严重的高血压,常年靠药顶着。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他天亮后必吃的那片降压药里,换了点‘好东西’。他只要吃下去,十分钟之内,突发心梗。法医就算解剖,也查不出任何毒物反应。跟赵康死在车里一样,自然,干净。”
“原来如此。周秘书好手段,借刀杀人,天衣无缝。”楚岚笑起来,碰了下杯。
“到时候再放风出去,就说沈峰这个丧心病狂的通缉犯,为了报复督导组,潜入办公室投的毒。一石二鸟,这案子就彻底办成了死案!”
沈峰僵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呼吸都停住了。
这帮畜生!不光要杀程组长,还要把这口天大的黑锅,再扣到他沈峰头上!
他心头一紧,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马上通知程组长,绝不能让他碰那个药!
他正要退开,想法子给程组长递个信。
咔哒。
一声极轻、却又清脆无比的金属摩擦声,从身后的黑暗里传过来。
是手枪上膛的动静。
沈峰浑身的汗毛全炸了,后背唰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有人。身后有人!
“别动。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
一个冷得掉渣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冰凉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沈峰咬紧牙关,双手举在胸前,一点一点转过头。
小陈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沈峰看清了身后那张脸。
看清那一刹那,他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种震惊,比刚才听出周秘书是内鬼,还要强烈一万倍。
“大魏?!”
他失声喊出来,声音全憋在嗓子眼里。
站在身后的,是云江市局特警支队支队长,魏大壮。
几个钟头前,在博物馆底下那座防空洞里,喊话让他把枪放下,转手又把催泪弹一颗接一颗往里扔的,也是这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什么时候摸到身后的?
魏大壮一身便衣,双手端着九二式,枪口纹丝不抖。那张平时憨厚老实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冷得跟块石头一样。
“沈局,把东西交出来,我押你回局里,还保得住你一条命。”魏大壮的下巴朝楼外点了点,“省城的卡口不认牌子,认车。你们从夜壶巷口一掉头,后头那辆连大灯都没开的车,就一直跟到了这儿。”
沈峰脑子里咯噔一下。巷口那辆熄着灯、却一直没熄火的深色轿车。
魏大壮看着他,眼睛里挣扎了一瞬,很快被冷酷盖了过去。可那只握枪的手,指节已经绷得发白。
“大魏!你疯了!连你也是长生会的狗?!”小陈气得破口大骂,不顾指过来的枪口就要往前扑。
“别动!我真会开枪!”魏大壮枪口一转指着小陈。
“为什么?”沈峰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有种信仰崩塌的疼,“大魏,当年你在边境缉毒中枪,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三十多公里山路!你现在拿枪指着我?”
魏大壮咽了口唾沫,持枪的手抖了一下。
“沈峰,对不住了。我女儿白血病,等着配型换骨髓,合适的供体在境外,一票两百万。李局替我出了这笔钱,昨天夜里躺在病床上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盯着省城这条线。我没得选。”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痛苦,“怪只怪你太较真。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你做梦!”
话音没落,里面的对话停了。
“谁在外面!”
包厢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楚岚外头那件红色风衣还没褪,端着一杯红酒,满脸寒霜站在门口。周秘书躲在她身后,脸色惨白。
“周秘书,岚姐。人,我抓到了。”魏大壮用枪顶着沈峰的脑袋,把两人往前推了一步。
楚岚看清沈峰,先是一怔,随即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长宁省如今风头最盛的沈大局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她走到沈峰面前,两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眼里全是轻蔑。
“沈峰,听够了吧?听够了,就把秦卫国那本东西交出来。我兴许还能让魏支队长,给你留个全尸。”
沈峰看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又看了看躲在后头脸色发白的周秘书,他咧开嘴,笑了。
“想要那本东西?好啊。”
他慢慢把手伸进西装内兜,眼睛却钉在魏大壮脸上。
“大魏,你女儿的救命钱,他们给了你多少?”
魏大壮一怔:“问这个干什么?两百万。”
“两百万。买你兄弟的命,买你这辈子的良心。”
沈峰点了下头,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的,根本不是那本东西。
是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体育馆撤下来那晚,他从老丁敞开的排爆工具箱边上顺手摸走的那枚震撼弹,这会儿正好用得上。
“闭眼!”
沈峰扯着嗓子一声大喊,拔了拉环,把震撼弹狠狠砸在他们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