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能把人耳膜直接撕裂的巨响,那枚震撼弹就在走廊的羊毛地毯上炸开。
没有火光。
只有一道比正午太阳还刺眼上千倍的炽烈白光,硬生生扎进所有人的眼睛。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楚岚和周秘书的惨叫,眨眼就被巨大的嗡鸣吞没。
沈峰提前闭了眼,还转过了头。可那道强光穿透眼皮,他眼前还是白花花糊了一大片。更要命的是那股高频震荡波,一记重锤抡在后脑勺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东南西北全分不清了。
“小陈,跑!”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闷闷的,特别不真实。
沈峰强压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凭着刚才记下的方位,凭直觉往前一扑。
手摸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魏大壮。
特警支队长也是血肉之躯,毫无防备地吃了一颗室内震撼弹,这会儿正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那把九二式早不知甩到哪去了。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后槽牙,拳头举到了半空。
看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想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救命钱的白血病女儿。
“大爷的,老子欠你的。”
他硬生生收回拳头,化拳为掌,一记手刀砍在魏大壮侧颈上,把人砍晕过去。
“哥,你在哪儿!”
小陈一头瞎眼的黑熊似的在走廊里乱撞,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的装饰画上。
“这儿,跟我走!”
沈峰循声拽住他那条粗胳膊,连拖带拽,朝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摸去。
身后,是楚岚变了调的尖叫:“拦住他们!保安都死哪儿去了!”
“别管,下楼。”
沈峰一脚踹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拉着小陈就往里钻。
十八楼。电梯绝对不能坐,进了电梯,人家在监控室里一掐电,两人就成了铁皮罐头里的王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蹬蹬蹬。
漆黑的楼梯间里,两人玩命往下冲。一层,两层,三层……
“哥,刚才那一下真够劲儿,我耳朵里现在还有一百只苍蝇在叫唤。”小陈大口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省点力气,这帮人马上就封楼。”
沈峰感觉肺里火辣辣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又刚拿命跑下来一场,体力早透支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硬撑。
跑到第十层,楼下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呼叫。
“快!从安全通道上去!岚姐发话了,抓活的赏一百万,死的赏两百万。”
“妈的,堵上来了!”小陈停住脚,握紧了生锈钢管,“哥,咋整?”
“还能咋整,冲过去。”
沈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拔出后腰的配枪。没子弹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根烧火棍,他倒提着枪管,当铁锤使。
“杀!”
小陈这小子天生就是个混世魔王,一动手,骨子里那股狠劲全压不住。他吼了一嗓子,肩膀一低,照着十楼拐角上那个打头的保安狠狠撞了上去,两个人一起砸进后面往上涌的人群里。
砰!哎哟。
冲在最前的两个保安连人带手电被砸翻,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们在这儿,弄死他们!”
剩下四五个保安红了眼,抽出甩棍往上扑。
“让开。”
沈峰跟在小陈身后,借着下冲的惯性,飞起一脚踹在一个保安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摔下去。他右手的枪柄跟着狠狠砸在另一个保安的颧骨上,对方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哥,别恋战,走!”小陈一棍子抡开挡路的,硬生生在楼梯上撕出一条口子。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倒在楼梯上的保安,继续往下狂奔。
不知下了多少层,沈峰的双腿麻得没了知觉,全靠肌肉记忆机械地迈步。汗水蛰得眼睛生疼,小陈那条伤腿又渗出血来,在楼梯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咣当!
终于,一楼的消防铁门被踹开,两人跌跌撞撞冲进那条堆满厨余垃圾的后巷。
天还没亮透,黎明前的冷风夹着发酵的泔水味扑面而来,沈峰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分。
“车,快上车!”
他跑到大垃圾桶后面,捡起扔在这儿的外套,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钻进驾驶室,小陈拉开副驾的门摔了进去。
“打火啊哥,快!”小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保安已经追到巷子口,拿着对讲机大喊大叫。
沈峰拧钥匙。
吭哧……吭哧……
这台不知道过了几手的老雅阁,关键时刻闹起了脾气,发动机光喘气就是不着。
“操,你给老子着啊!”
沈峰急得满头大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眼看着那几个保安抽出甩棍朝这边跑。
他深吸一口气,踩死离合,再拧一把钥匙,脚底同时轰油门。
轰!
发动机轰轰响起来,车身剧烈一抖,活了。
“坐稳了。”
沈峰一把挂上倒挡,看都不看后视镜,一脚油门踩到底。老雅阁一头受惊的野驴似的往后窜。
砰!
车屁股结结实实撞翻一个跑得最快的保安。紧跟着他猛打方向挂一挡,轮胎在地上擦出一股焦糊味,冲出了垃圾巷。
上了主路,沈峰才发现麻烦大了。
江夏路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清晨的清洁车、送菜车已经不少。更要命的是,夜宴大门的方向,两辆黑色路虎拉着刺耳的引擎声,两条疯狗似的咬了上来。
“哥,楚岚的人追上来了!”小陈看了眼后视镜,抓牢扶手,“这破车跑不过路虎。”
“跑不过也得跑。”
沈峰盯着前面的红绿灯,油门就没松过。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一个念头:程组长,那片降压药。
周秘书说了,药已经动过手脚,吃下去十分钟内心梗发作。程国安那种老派人,作息规律得可怕,早起第一件事,绝对是喝水吃药。
“几点了,现在几点!”他一边在车流里来回穿插,一边喊。
小陈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声音都打颤:“六点半,哥,早上六点半了!”
六点半。
程组长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六点四十上下,那片降压药必吃。
还有十分钟。只剩十分钟了。
程国安要是死了,他沈峰杀赵康、投毒暗杀督导组长的罪名就彻底坐实,这口黑锅这辈子都洗不掉。长生会在长宁织下的这张网,也就再没人能撕开了。
“打电话!得马上打电话!”
沈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部老诺基亚。047号柜里除了笔记本,就数这部直板机最扎眼,秦政委留下的东西,他一样都舍不得丢。他自己那部机器早在砖房里就拔了卡,那部跟督导组单线联系的保密机,更是废在博物馆底下,被流弹打穿了机身,连屏幕都点不亮。眼下能指望的只有这部直板机。他把希望押在上面,凭着记忆,把那个在心里背了无数遍的号码一位一位按下去。屏幕上却跳出一行小字:本机未开通呼出。他又按了三回,还是那行字。这机子办的是别人名下的单向卡,只进不出,能听不能说。
“那咱俩手里就剩两块砖头了。”小陈气得直砸大腿。
“大爷的。”
沈峰抬眼扫了前面的路口,猛打方向,车子冲上一条还没开门的商业步行街。
“路虎还咬着。”小陈回头喊。
“找有座机的地方,便利店、宾馆前台,只要能拨号就行!”
老雅阁在他这番糟蹋下,水箱温度表已经飙到红线,发动机舱隐隐冒出一丝白烟,随时要炸缸。
“哥,前面路口有个便民超市,灯还亮着!”小陈指着前头喊。
“看到了。”
一脚急刹,车子吱的一声停在超市门口,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你在车上盯着后面,路虎一露头就喊我!”
沈峰钥匙都顾不上拔,推门就冲了下去。
超市玻璃门上挂着风铃,推开时叮当作响。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耳机打瞌睡。听到动静,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抬头。
看清沈峰的样子,小伙子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也难怪。头发被汗水血水黏在额头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全是泥和暗红的血印,怎么看都像个刚在街头砍完人的亡命徒。
“老、老板……你要买什么?别抢劫啊,我这钱箱里就两百块找零……”小伙子抱着头,声音都变调了。
“我不抢钱。”
沈峰把兜里那沓钱全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收银台上。半夜老鬼找零找出来的,拢共一千六百块,全是些十块二十的毛票,他一张都没舍得花。
“电话借我用一分钟,这些钱全归你!”
小伙子盯着那沓红票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您……您用,随便用。”
沈峰一把抓起话筒,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省委第一招待所,中央督导组驻地的前台。这个号码,他跟着程组长跑平江那阵子拨过不下十回,全凭脑子记着。
嘟……嘟……嘟……
通了。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一声,全敲在他心脏上。
六点三十五了。
快接,求求你们,快接。
就在他急得想砸电话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省委第一招待所前台,您找哪位?”
“我是云江市局副局长沈峰,马上给我接督导组程国安组长的房间,十万火急!”沈峰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都喷在了玻璃柜台上。
“沈……沈局长?!”
前台明显懵了,紧接着声音变得慌乱又警惕:“沈局长,您……您不是被通缉了吗?您找程组长……”
“老子是被陷害的!”沈峰急得破口大骂,“少废话,人命关天。再不接线,程组长就没命了!”
“可是……”前台支支吾吾,“程组长的房间电话……一直占线啊。”
“占线?那就派人跑过去敲门,告诉他千万别吃桌上那几片药,药里有毒!”
沈峰急得在原地转圈,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路虎追过来了!”
门外,小陈的喊声炸响。沈峰转头一看,两辆黑色越野已经冲到步行街街口,正朝这边疯狂扑来。
“听见没有,马上派人去敲门!”他对着话筒喊。
话没落音,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片乱哄哄的呼喊。
“医生,快叫救护车!程组长晕倒了。”
“周秘书,您让一让,让大夫进去。”
“快,人不行了,脸色发紫了!”
这些喊声顺着听筒钻进耳朵,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一下子凉透,连拿话筒的力气都没了。
“喂!喂!程组长怎么样了,说话啊!”他对着话筒狂喊。
过了几秒。
电话被人拿起来,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又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
“喂,是沈峰局长吗?”
周秘书。
督导组里最大的内鬼。
“姓周的,你这个畜生!”沈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沈局长,这话就不对了。”周秘书的声音里透着稳操胜券的得意,“我正陪着程组长吃早饭呢,谁知道他心梗说发作就发作。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出意外啊。”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恶毒。
“哦,对了。刚才你的通话录音,我已经让人保存了。一个在逃通缉犯,大清早打电话来诅咒督导组长,还说什么药里有毒。沈峰,你投毒杀害程国安组长的证据,现在铁证如山了。”
“你做梦。你以为老子手里没你的把柄!”
“呵呵。就凭秦卫国那本破笔记?就算你交上去,谁会信一个杀人犯伪造的东西?”周秘书嗤笑一声,“沈峰,你的时间到了。路虎已经到你门口了吧,岚姐的人做事很利索。一路走好,沈大局长。”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沈峰举着话筒,听着外头的刹车声。
“哥,他们下车了,带枪的!”小陈在外面急得砸玻璃门。
他慢慢放下话筒,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七八个黑西装打手从两辆路虎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开山刀,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扇形朝超市包抄过来。
程组长生死未卜,最硬的靠山倒了。
他成了毒杀督导组长的头号嫌犯,黑白两道都要他的命。
真的……走投无路了?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西装内兜里那把黄铜钥匙和那只黑色防水袋一并摸出来,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从后腰拔出那把没有子弹的配枪,拉开玻璃门,大步走了出去。
“哥,咋整?”小陈靠在雅阁上,手里握着钢管,眼里没有一丝惧色,全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咋整?”
沈峰看着对面步步紧逼的黑衣人,迎着清晨刺骨的风,咧开嘴,笑了。
“既然他们把路都堵死了,”
“那咱们就从这帮杂碎身上,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