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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诚血样的时候,沈峰问了韩若冰一句。

“三天前在市局门口,你咋一眼看出他是假的。”

“手套。”韩若冰说,“他戴了一双黑皮手套。”

那天她从省城赶到云江,本来要当面比对基因病毒的密钥方向。车停在市局大院门口,她看见“沈峰”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正跟赵局长聊得热络。

她脚抬起来,又落回去了。

“你从来不戴手套。”她对沈峰说,“零下二十度也不戴。你说食指要直接贴住扳机,冷扳机是第一发,热扳机是激战,每一点温差都帮你判断下一秒该不该扣。”

“还有呢。”

“你爸的加密笔记,第一条。”韩若冰的声音平下来,“左手食指少一节指骨,是揪出老K唯一靠得住的线索。你追了十六年,追到最后发现老K不是一个人,是个影子军团,每个替身都被削掉一小截食指。你发过誓,要亲手抓住造影子军团的那个人。所以你的双手永远赤裸,指尖每碰一次冰冷铁器,就提醒自己一次,还有件事没做完。”

沈峰没接话。他爸花大半辈子追一个不存在的影子,至死不知真相。

“所以台阶上那个人一戴手套,我就没上去。”韩若冰说,“我回了车里,拨苏瑾的电话。”

“你们那边的沈峰,左手食指还在吗。”

苏瑾正在哨所解密码,回头看了一眼。沈峰靠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左手搭在床沿,食指第二指节那截天生就短的骨头,在应急灯的冷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在。缺的那截还在。”

“把电话给他。”

沈峰接过电话。“若冰,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

“中朝边境,暴风雪里,刚从地下废墟爬出来。”

“你戴手套吗。”

“零下二十度,手快冻掉了都没戴。你知道我从来不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市局门口站着一个你。戴着黑皮手套,在跟赵局长聊天。”韩若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确认一下,那是不是你。”

沈峰坐直了,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不是我。我在边境。”

“那他是谁。”

“林嘉树的另一个克隆体。不是沈复,是别的编号。三千七百个里,活下来的不止一个。”沈峰的语速快起来,“若冰,别接近他,也别让他发现你发现了。”

“晚了。他刚才看见我转身了。”

电话挂了。

韩若冰坐在车里看后视镜。那个戴手套的“沈峰”还在台阶上,没朝这边看。她不能逃,越逃,对方越确定身份暴露。她需要一个能走回那栋楼、跟伪沈峰面对面坐下、还不引起怀疑的理由。

她把车开出去两条街,停在滨江公园外。摇下车窗,对着后视镜把头发揉乱一点,解开一颗大衣扣,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份文件,省纪委的协查通报,外省追逃案,上周就该交了。

理由有了。

她开回大院,直接停在办公楼正门口。下车,锁车,公文包夹在腋下,高跟鞋踩上水磨石台阶,节奏快而稳。不是怕谁,是有公务在身。

赵局长愣了一下。“韩主任,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通知。省纪委的协查通报,拖了一周了。”她把文件递过去,“纸质版。电子版已经发你们机要室。”

伪沈峰站在旁边,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节奏、嘴角上扬的角度,跟沈峰一模一样。

“若冰,好久不见。”

韩若冰转头看他。沈峰是靠手指认出沈复的。她靠的是那双手套。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没任何异常。公文包底下,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苏瑾刚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一行:

“他在澜台监控里出现过。代号m02,跟沈复不同批次,晚半年激活的独立任务单元,十年前开机,被林嘉树遥控至今。”

她按灭屏幕。

“沈峰,一起吃个晚饭吧,好久没聚了。”

“行。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伪沈峰的笑容顿了一瞬。就那一瞬,被她抓住了。真正的沈峰听到“老地方”三个字不会停顿。老码头烧烤,市局斜对面巷子里的苍蝇馆子,俩人吃了快十年,名字是一口答出来的,不用想。

“老码头烧烤啊。你以为我说哪。”

“开玩笑的。走吧。”

烧烤店人不多。江风把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老板老马缩在炭炉边烤串,油滴在炭上滋啦滋啦。韩若冰坐了靠墙的位子,背靠墙,眼盯门,刑侦队留下的老习惯。

伪沈峰坐对面,点的菜跟她一模一样。牛肉串不放孜然,鸡翅刷蜂蜜,烤韭菜多放蒜。连她不吃肥肉、多点一份猪脆骨顶替都记得。

“你妈身体还好吧。”韩若冰夹了筷子韭菜。

“老样子。腱鞘炎,冬天手肿,让她去医院也不去。”伪沈峰咬鸡翅,先翅尖,再翅中,最后拆开两根骨头吸骨髓。吃法都跟沈峰一样。

“林雨晴呢。你们咋样了。”

“还行。她最近在报社忙一个专题,云江港13号集装箱。”他眼睛都没眨。档案里全有。

韩若冰点点头,又问了小陈,问了雷刚。伪沈峰对答如流,每个细节都精准。精准到如果沈峰本人不是正在边境接她的电话,连她都会以为对面坐的就是他。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角磨破了,封口没胶,只折了两道。

“沈峰。这是你爸留下的遗物,前几天清理卷宗翻出来的。该交给你。”

她把信封推过去。

伪沈峰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瞟了一眼背面,没字。然后收进夹克内侧口袋。

“谢了。回去再看。”

韩若冰笑着说好,结账,各自上车。她的车开到滨江大桥下的隧道口,靠边停了。

拨沈峰的号码,手指抖得按错了三次。

“沈峰。”

“嗯。”

“他不是你。”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冷,“那信封里装的是白纸。你爸留下的任何东西,你不会说‘回去再看’。你会当场拆。你的世界里,没有‘回去再看’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沈峰握着手机,看哨所窗外越来越小的雪。他想起自己那只缺了一截的左手食指,从来不遮。那是他爸留给他的证据,证明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不可复制的。

“若冰。谢谢你替我守住这个。”

“不是替你。是替你爸。”她的声音稳下来,“那假货还在云江。我明天回市局调他这两天的监控,看他还干了啥。”

挂断之后,韩若冰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发动,没开灯。信封是她自己备的,白纸是她自己放的。从看见那双皮手套起她就怀疑了,但她需要证据,一句只有她和沈峰之间才知道的谎言。

那个人不是他。

她把大衣扣子重新扣好,发动车子,往省纪委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车灯切开雪幕。

那个“假货”还顶着沈峰的脸在云江活动。

下一步,他要碰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