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若冰讲完,实验室墙上的钟又走了二十分钟。离心机转完第二轮,屏幕上跳出新数据。周诚还在路上,小陈的车刚过建国路第二个红绿灯。
“你第二天回市局查了监控。”沈峰说。
“查了。”韩若冰调出截图。三天前上午十点多,伪沈峰从办公楼出来,跟哨兵打招呼,步态、闲聊时歪头的角度,复制得滴水不漏。“出市局之后他去了三个地方。滨江派出所,调了云江港周边所有监控分布图。电力局调度中心,调了全市应急供电线路图。机场海关,用你的权限查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入境旅客的基因检测记录。”
“他要找啥。”
“找你在不在云江。他要确定审判日之前你不会突然回来。”她手指一划,“当天下午,他用林嘉树的加密频段往境外发了份简报。我截获了,就一行,‘目标未归。云江安全屋清理完毕。随时可激活。’”
“安全屋。清理什么。”
“你忘了小陈给他的十二个盲区坐标。”韩若冰说,“他帮深渊会摸清了云江所有监控死角。审判日释放的时候,气溶胶的释放位置不会被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
雷刚拎了两杯速溶咖啡,一杯搁在韩若冰面前。
“那个假货,还在云江吗。”
“不确定。他住开发区的酒店,今早退了房,没留去向。”韩若冰没碰那杯咖啡,“但林嘉树的发射点还在长宁境内,离云江直线不到两百公里。审判日之前,他不会走远。”
“他现在该知道你识破他了。”
“对。昨晚挂电话之后,他又发来一条短信。”她把手机放到操作台上。凌晨三点发的,他也没睡。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了。“就一句话:‘韩主任,那个信封我没拆。拆了也没意义。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
“你怎么回。”
“没回。我直接开车来了边境。”韩若冰抬眼看他。那个眼神沈峰见过,审讯室里,她每次拆对手心理防线之前都是这个眼神。“他以为我是来追他的。其实我来,是要确定你面前这个沈复,跟云江那个m02,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
“我现在知道了。机场看见两个沈峰同时下直升机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瑾摘了手套走过来,把比对数据投上墙。沈复的序列在左,周诚血样的初步分析在右。重叠标绿,差异标红。绿占了绝大部分,红只有零星几段,其中一段被标了个大问号。
“周诚的锁芯序列完整。没有矛的污染,没有盾的排斥。他体内那个激活码,不是基因层面的,是纳米级嵌入式芯片。”她点了点屏幕上的亮点,“位置在左侧第三肋骨间隙,紧贴心包膜。激活频段跟林嘉树那条‘涅盘’用的是同一个发射器。审判日同时激活三号,他会被改写全部人格记忆,变成一个空白的人体容器。”
“能取吗。”
“得开胸。位置太刁,贴着心包膜。”她顿了顿,“但审判日之前取下来,三号就安全了,血清随时能抽。手术最快一小时。现在做,还来得及。”
“周诚本人同意吗。”
“他在车上说了。”韩若冰接话,“小陈发来的。周诚听完手术风险,就说了一句,‘反正我本来就是捡来的。切开呗。’原话。”
手术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苏瑾临时改了间储藏室当准备间,从市一院调来便携麻醉机和体外循环。韩若冰装好心包膜定位的超声探头。雷刚守在门口,把嘴里的槟榔咽了,他说嚼着碍事。
沈复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刚被抽了两管骨髓,左臂肘弯还按着棉团。他盯着门上那盏红灯看了很久。
“你还好吗。”沈峰坐到他旁边。
“周诚那句‘反正我本来就是捡来的’。”沈复声音很低,“说那话的语气,跟我六岁在东欧孤儿院说‘反正我妈不要我了’,一模一样。但我不一样。我是真没人要。他有人,老周头拄着拐杖在便利店门口等他回去。他只是不知道。”
“他会知道的。”
“要是他下不来手术台呢。”
沈峰看着那盏红灯,闪得很稳。苏瑾已经开始麻醉了。
“那他就用另一种方式知道。老周头那张纸条,‘你不是谁的替身,你是我儿子。’一个人花二十年护住一个孩子,不是亲生的,比亲生的还亲。周诚活下来,每天在柜台上都能看见那句话。醒不过来,他走之前也把这句话装进左胸口了。”
手术室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稳稳地响。苏瑾的第一刀落下了。
走廊里,韩若冰的手机又亮了。不是短信,是加密频段的信号提醒。她调出来,又是一行字。
“‘周诚的血样送到实验室之后,激活码就会自动触发。不管你们有没有开他的胸。’”她念出来,手指攥得手机壳发白,“林嘉树发的。他算到了,算到我们会用周诚的血清做缓冲。那颗芯片根本不用他按,它等着周诚的血离开身体,血压一降,自动激活。”
“手术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
韩若冰没敲门,没让苏瑾停。十年前第一次合作沈峰就懂她:来不及的事,就别让慌乱耽误最后的窗口。还有一线机会,就抓住。
手术室里,超声探头在第三肋间轻轻移动。芯片就在心包膜外头。苏瑾的镊子已经探进去了。
“心跳在加快。”韩若冰盯着手机上的信号强度,“激活信号还没发。他还在等,等确定我们真的抽到了血。他在玩猫抓老鼠。”
“那就让他接着等。”
沈峰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苏瑾满头是汗。无影灯下,周诚的胸腔开了个小口。芯片就在那里,米粒大的银灰色一颗,上面的红点一闪一闪。
“苏瑾。取出来,给我。”
苏瑾没抬头。镊子探进胸腔,夹住那颗银灰色的小米粒,轻轻一提。芯片剥离了。心电监护跳了一下,稳住。
芯片放进不锈钢托盘,护士用镊子夹着,搁到沈峰掌心的纱布上。米粒大的东西,还在一闪一闪。温度很低,比体温低。
“林嘉树的激活信号,往这上面发。”沈峰对着掌心说,虽然对面听不见。
韩若冰看着他。“你要干嘛。”
“他不是喜欢激活吗。让他激活这颗。”
沈峰把芯片丢进高压灭菌锅,关盖,温度调到最高。蒸汽嘶嘶地升。玻璃窗口里,那颗银灰色的小米粒熔成一滴银色液体,然后蒸发成气,最后啥都没有了。
“激活信号。”韩若冰盯着手机,“消失了。”
手术室里,周诚的心跳稳稳地跳。没有被激活。他活下来了。
苏瑾出来摘了手套,看一眼灭菌锅,又看一眼沈峰。
“芯片没了,血清可以抽了。但林嘉树知道芯片失效了。他会提前启动审判日。”
韩若冰的手机亮了。不是加密频段,是云江市局指挥中心的紧急推送。
“滨江区、开发区、老城区,三个地点同时报火警。起火点是派出所外墙配电箱。全市电网正在过载,怀疑人为远程攻击。”她抬眼看沈峰,“林嘉树的审判日没有提前,他先在云江点了一把火。”
沈峰盯着屏幕上三处跳动的红点。
“他在逼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