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进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多。发件人林雨晴,内容就一句。
“我在老地方等你。”
韩若冰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林雨晴刚才还在免提里说话,那声哽咽是大活人,短信不是她发的。
“林嘉树拿老周头的副卡发的,发完用同一频段,把老码头坐标更新到了m02的接收端。发射源在长宁省,离云江不到两百公里。”
“老码头是陷阱。”
“废话。但他不知道,m02离开林雨晴公寓后再没上传过数据,不知道你已经在学校见过她了。”
“m02去老码头,是他强制的?”
“他后颈也有芯片,跟沈复同型号。沈复拿高压电把自己的烧了,m02还没。林嘉树按个信号就能把他拖回执行模式。”她顿了顿,“他已经按了。”
门被撞开,小陈攥着手机进来。
“沈局!老码头下面停了三辆没牌照的灰面包,车里没人。十分钟后又来辆白轿车,下来个人。”
“什么人?”
“咱们的人。监控调出来了,自己看。”
画面不清楚,但人脸认得出来。黑夹克。他下了车站在门柱边,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
这动作,沈峰在沈复身上见过无数次,芯片激活,颈椎被电击穿,挡不住。
m02被拖回执行模式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监控。不是巧合,他知道摄像头在哪,在对镜头说话。
“唇语。定格,放大。”沈峰说。
m02的嘴唇一开一合。
对不起。他们控制了我。
他转身走进码头。
韩若冰拽了件防弹背心扔给沈峰。
“我跟你去。”
“你现在去,打的是林嘉树挖好的伏击。三辆车,至少六个人,m02第一个目标就是你。”沈峰把背心往身上套。左臂的黑线,已经爬到眼角。
“所以更得我去。那三个字对不起,不是林嘉树的指令,是他从指令缝里挤出来的。他锁得住m02的身子,锁不住他的嘴。”
沈复把便携屏递过来,一串十六进制代码在滚。
“林嘉树的指令,我每一帧都解码了。目标韩若冰,清除。”
“刚发的?”
“就你绑背心这会儿,死命令。”沈复说,“但他不知道,电力局修好了一个区的电网,包括老码头。五分钟后路灯亮,伏击车全在暗区,灯一亮全露。”
小陈抓起车钥匙。“我去电力局,让他们提前一分钟开灯。”
“办得到?”
“那帮孙子上午被老子骂了半小时,正灭火呢。我说再不亮灯,就把应急供电接进深渊会纵火证据链里。吓得手都抖。一分钟,小意思。”
上了装甲车。雷刚开车,叼着根没点的烟,从后视镜瞄了眼那道黑线。
“还有多久?”
“不到一小时。”
雷刚一脚油门,方向盘甩得跟玩街机似的。
终端上,m02的定位穿过堆场和旧铁轨,停在码头尽头。
那是他爸见林嘉树最后一面站的位置。十六年前那个冬夜,滨江河,老码头。
“林嘉树故意的。”韩若冰声音很轻,“他要m02在这个位置杀我,自己站两公里外看监控。跟当年看柯建华替你爸挡枪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他自己按的激活。”
装甲车拐过滨江大桥,别进监控死角。三辆灰面包在暗处。
老码头的路灯,突然亮了。
小陈把闸推了。
三辆面包车全晾在灯底下。雷刚两发点射打爆最近一辆的轮胎。另外两辆想倒,出口堵死了。
韩若冰推门下车,没举枪,冲码头尽头那个黑影喊了一声。
“m02。”
那人转过身,灯光打在他脸上。
沈峰的脸。
后颈红肿,隔几十米都看得见。可那眼神不是机器人的,人被指令锁死了,还拿最后一点自由往外看。
“韩主任。”他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但字还听得清,“林嘉树的指令是清除。身体在走程序。但程序走到河边的时候,差了一秒。我拖了这一秒,你快点过来。”
韩若冰踩着碎石走过去。沈峰抢一步挡在她前面。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还能握枪。
“m02,芯片锁定还有多久?”
“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后,你会朝我开枪。”
m02想笑一下。半边脸的肌肉是僵的,嘴角只扯起一半。
“对。所以借你三十秒。帮我带句话给沈峰。”
“说。”
“集装箱不在澜台,那坐标是我故意输进海关系统的,假的。真的在云江港13号码头,十六年没动过。当年调货的是柯建华,他让林嘉树以为箱子调走了,其实一直留在原地。”
“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沈队留给他儿子的东西。枪,书,一颗子弹。存档里那段铅笔记号你没看到全文,我看了,柯建华写的。子弹不是信物,是钥匙。弹壳底部刻着一段基因序列,沈队亲手刻的,解码方式在你爸留的盾里。”
“密码,就是你写在封底的那五个字。”
“‘我帮你撑着。’”
“对。”m02看着沈峰,“沈峰欠你那张欠条,他爸替他还了。”
m02的腿不受控往前迈。右手抬起来了。
他眼里闪过最后一次属于自己的光。
他左手猛地攥住右手枪口,往左锁骨上狠狠一按。
枪响了。
不是朝韩若冰,是他自己。他用最后一点自由意志,从程序手里把枪口抢了回来。
m02倒下去的时候,对韩若冰说了两个字。
“谢了。”
韩若冰跪下去按住弹孔,血顺指缝往外冒。“没打到动脉!卡锁骨上了!苏瑾呢。”
对讲机里苏瑾的声音炸出来:“救护车两分钟到!按住他。”
m02还醒着。那一枪把芯片震断了,执行协议清了零。
“你什么时候决定打自己的?”
“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看到封底那五个字的时候。”他嘴唇在抖,“我没有欠条可还。但我有这条命。我不是沈峰。但这条命,可以用他的方式还。韩主任,能不能告诉我爸,在便利店等我回去。”
“你爸是哪个爸?”
m02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歪歪的笑。
跟沈峰一模一样的笑。只是这次,不是练出来的。
“周建民。老周头。他的断指,是我割的。七年前林嘉树让他交人,他不交,林嘉树让我动手。我割了他的左手食指。割完他跪在地上说,你这孩子,手上沾了老子的血,以后就是老子的儿子了。”
“所以,我今天把他还给我自己。”
救护车到了,苏瑾剪开夹克止血。
“他自己开的枪,弹道特意压在锁骨上。怕打着动脉,故意偏了一点。”
m02被抬上担架时,一只手顺担架边垂下来。
那只手,在废墟底下推过沈峰,在档案室翻过那本书,也在便利店柜台上切下过一根手指。现在它安静地垂着,不欠谁的了。
韩若冰的手机亮了。
“他开这一枪的时候,林嘉树发了最后一条激活信号,没收到回应。”她声音绷紧了,“他急了,主动暴露了波长。”
“在哪?”
“云江港。13号码头。他一直以为集装箱早被搬走的码头。”
她转过脸,头发被江风吹乱了。
“集装箱没动。他以为自己钓的是人质,结果把自己钓到了枪口上。”
m02的血在雪里洇开一小片,冻成浅红色的冰。
韩若冰把终端揣进口袋,朝他伸出手。
“13号码头。现在去,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