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停在十七秒。
不是归零那种停。屏幕“咔”地定住,红光熄了,换成一行安安静静的白字。
【审判日终止程序启动。母本培养舱冷却中。预计四十分钟。】
走廊里所有的灯从红变白。那种白不刺眼,像老家屋里日光灯管刚点亮,嗡嗡两声,稳了。
AI的嗡鸣声没了。压在耳膜上一路的低频声没了,耳朵一空,空得人发晕。
b7走廊尽头,防火门液压杆嘶了一声,整个抬上去。
沈峰第一个冲出去。
沈复倒在门外三米的地方。人侧着,左腿蜷着,右手还保持抠地板缝的姿势,他是爬出来的。后颈那块烧掉的疤整个翻开,血浸了半个后背,地上拖出一道三米长的印子。
“沈复。”
沈峰跪下去把他翻过来。他睁着眼。居然睁着。
“哥。”声音跟漏风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听见了。”
“听见啥了,别说话,”
“它说,”他咧开嘴,左边嘴角扯起来一半,“欢迎回家。”
沈峰喉咙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砸过来。雷刚端着枪第一个拐弯,看清地上的人,枪一甩就扑上来。
苏瑾背包都没卸,人已经跪下了。周诚和老耿殿后。
“让开。”苏瑾扒开沈峰的胳膊,剪子上去,沈复后背的布料豁开一条口子。她扫了一眼,手停了一秒。
“苏瑾?”
“奇怪。”她拿镊子翻开伤口边缘,“纳米膜壳烧穿了。按理一千二百伏扛三轮,人早没了。”
“那他,”
“他把电引进膜壳里了。”苏瑾头也不抬,“膜壳是他从培养舱带出来的最后一层壳,烧干净之前替他扛了三轮。听明白这意味着啥吗,他血管里那点残存的锁芯标记,跟着膜壳一起烧没了。”
周诚倒吸一口气:“他清零了?”
“清零了。”苏瑾按住止血棉,“林嘉树烙在他身上的东西,全烧干净了。他现在血管里流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血,谁的指令都够不着他。”
沈峰低头看他。他听见了,眼睛亮得吓人,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去,抬手想擦,没抬起来。
“哥。”他说,“我不带电了。”
“嗯。你不带电了。”
“以后过安检门,”他喘着气,居然还有心思贫,“不响了。”
雷刚蹲在旁边,这个边境线上滚了半辈子的汉子别过脸抹了一把,转回来嗓门震墙:“你他妈还有心思说安检门!先把命给老子留住。”
“雷哥。你槟榔,还有吗。”
雷刚愣了一下,摸出半包塞了一颗到他嘴里。沈复嚼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难吃。”
“难吃就对了!这是活人吃的东西。”
苏瑾把便携血透机接好:“能救。失血多,没伤要害。他这条命是自己一寸一寸爬回来的,阎王不好意思收。”
主控机房门开着。韩若冰站在服务器跟前没动,屏幕上那行“欢迎回家”还亮着。她把扫描槽里那颗子弹壳退出来,用指腹擦了擦,递过来。
“物归原主。这颗子弹,替你爸把三十年的账结了。”
沈峰接过弹壳攥在手心。凉的。
“他进去了。”她朝机房里偏了偏头。
机柜旁边立着那口透明胶囊舱,外壁的薄霜化了一层,顺着玻璃淌水。舱里有人。看那身旧式剪裁的衣服就知道,这人在里头躺了三十年。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可那张脸,
沈峰在他爸的眉眼上见过这张脸。在林嘉树的眉骨上见过。在镜子里自己的颧骨上,也见过。
他爷爷。零号。叫什么,他居然不知道。档案里名字那一栏,永远是黑的。
林嘉树站在舱前,枪搁在脚边,两只手贴在玻璃上,微微弓着,像想够什么,又怕碰碎了什么。
舱顶屏幕跳着一行新字。
【解冻程序启动。预计七十二小时。成功率:无法评估。】
“我设的。”林嘉树没回头,“三十年前设的双向锁。审判日启动,舱体超频,他死。审判日终止,舱体解冻,他能不能醒,看他的命。”
老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扯下皮帽子。
“我守了二十年的门。里头躺的,是沈队的爹?”
没人接话。老耿攥着帽子,冲胶囊舱弯下腰,鞠了一躬。给活人鞠的,也是给死人鞠的。
“你不想他醒?”沈峰问。
“我怕。”
这个字从林嘉树嘴里出来,沈峰愣了几秒。
“他醒了,我跟他说啥?”林嘉树的声音低下去,“说爸,我拿你俩儿子做了三十年实验?说爸,你大儿子死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说爸,我把你孙子克隆了三千七百个,一个都没留住?”
“可你还是按了。”沈峰说,“为什么。”
“因为我答那道题的时候,”他终于回过头,眼睛红着,“我说,我是沈嘉树。说出口那一秒我才发现,这三十年,我等的根本不是审判日。我等着有个人问我一句,你是谁。然后我能答这句。”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把枪,枪口朝自己,双手递过来。
“沈嘉树。投案。”
沈峰没接,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出去再说。机柜里那些数据,深渊会、涅盘、境外买家名单,原封不动交给韩若冰。法庭上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一步不少。”他点头,“我等了三十年的东西停了,剩下的事,走人的规矩。”
“还有。我奶奶还在云江农村,八十七了。她不知道你还活着。”
林嘉树整个人定在那儿。
“零号的遗言我看了。他说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没回云江看一眼。她还在。我爸走后,她一个人守着老屋,逢年过节我妈去接,她不走,说走了怕有人回来,找不着门。”沈峰看着他,“她等的那个‘有人’,你说她等的是谁。”
林嘉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半晌,他把枪塞回枪套,点了一下头。就一下,比说什么都重。
周诚从门口探进头来:“峰哥,你快来。暗室里有人。”
暗室门虚掩着。零下二十度的冷气里,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空了的胶囊舱底座上,冻得嘴唇发紫,坐得端端正正,像上课等老师点名。
“沈念。”
小孩抬头。那张跟沈峰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冻得通红。
“他说灯变白了,就让我在这儿等。他说你们会来接我。”
沈峰把他拉下来,棉大衣裹上。小孩的手冰得跟铁块似的,他攥在手心里焐。
“给你看个东西。”沈峰掏出暗室墙上掉下来的那张旧照片。煤油灯,两个小男孩,一个削铅笔,一个扶椅子。
沈念凑过来看:“这是叔小时候?”
“嗯。削铅笔那个是他。扶椅子那个,是我爸。”
“照片翻过来。”韩若冰忽然开口,“零号的遗言里说,他就指着墙上这张照片过日子。”
沈峰一愣,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褪得快没了,但认得出。
“沈家三代。妈摄于那年冬天。愿我的孩子们,都能回家。”
原来他奶奶当年就知道了。丈夫没病死,是把自己冻进了北边的地下。她什么都没说,就在照片背后写了这么一行字,挂在墙上等着。
林嘉树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件沈峰这辈子没想到的事,把照片贴在胸口,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压了三十年的动静。
沈念走过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跟那天云江港的雪地里一样。
“叔。冷。咱们出去吧。”
变故就是这时候来的。老耿的电台先响。刺啦一声,李石头的声音又急又沉:
“沈队!外圈有动静!五十个信号全在往基地收!不是撤退,是合围。”
雷刚抓过电台:“合围?AI都停了,他们打个什么劲?”
“不知道!枪栓拉得跟爆豆似的!还有,热成像里多了一辆车,北边公路下来的,车厢是冷的,底盘热得吓人。那玩意儿我当年在境外见过,”
“自爆车。”韩若冰脸一下白了。
“最多六分钟,他们封死通风井口。”
所有人都看向林嘉树。
林嘉树吐出一口气,把照片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那个位置,跟沈峰放他爸那张纸条的位置,一模一样。
“五十个佣兵,是我雇的。合同里有一条死约:AI停机即视为雇主身亡,佣兵清场,基地连同证据一起抹掉,酬金翻三倍。”
“你自己给自己埋的雷?”雷刚眼珠子瞪圆了。
“我埋了三十年。”林嘉树看着沈峰,那双跟他爸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烧了三十年的火头一回稳下来,“口令在我这儿。频道在我这儿。”
他捡起地上的枪,验弹,咔哒一声上膛。
“最后一回。”他说,“叔给你们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