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机房的灯白得发稳,白得让人忘了外头还有五十杆枪。
林嘉树没急着走。他蹲下去拉开服务器机柜最下面一层铁抽屉,摸出一台老式军用电台,巴掌厚,天线上缠着黑胶布。
“三十年前的老物件,还能用?”
“这基地里所有的新设备,都可能被AI留过后门。”他拧开开关,指示灯幽幽亮起来,“只有老的不会。这台机器的频段,是我当年亲手焊的。”
他调了两个频,按下通话键。
“秃鹫。”
电台里静了三秒。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来,带着股兵油子的懒散腔:“老板?你不是死了吗。”
“先对暗号。第三套,第七句。”
那头骂了一声,窸窸窣窣翻了半天东西:“……‘雪化之前,不谈价钱’。行了吧?全天下就这破暗号,三岁小孩都编得比这个强。”
“三岁小孩编的,你们才记得住。”林嘉树说,“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AI停机是终止程序,不是我身亡。死约不成立。合同作废,尾款照付,你们撤。”
电台那头笑了一声。
“林老板,这你就不懂行情了。”秃鹫慢悠悠地说,“十分钟前,境外账户把清场费一次性打过来了。全款,三倍。那边的原话是,AI停机的瞬间,合同自动生效。你活着?那更好。”
“好什么。”
“连你,也算证据。”
沈峰站在旁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韩若冰已经打开反追踪终端,手指翻飞,冲他比了个口型:定位他。
林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句。
沈峰看着他握电台的那只手,忽然想起他爸。二十多年前,他爸在这基地门外站了三天,一门之隔,没敢进。
今天轮到他们了,门里头的人要出来,门外头的人不让。他们沈家人,好像一辈子都在跟门较劲。
“秃鹫。合同第十七页,补充条款第三条。”林嘉树一字一顿,“死约生效的前提,是雇主死亡经dNA比对确认。确认程序走完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基地内部目标开火。违反者,尾款清零。”
电台那头沉默了。
“……条款。”雷刚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听说,枪子儿飞出去之前还得先翻合同。”
“今天你就见到了。”
韩若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拿合同条款挡子弹。
“合同是你写的?”过了半天,秃鹫问。
“每一个字。”林嘉树说,“我这人一辈子就爱干一件事,给所有人造笼子,包括我自己。你们要验dNA,验吧。采我的样,送境外比对,一来一回十个小时。”
“……你拖时间。”
“我给你们体面。”他的声音稳得可怕,“十个小时后结果出来,证明我活着,死约自动失效,你们拿尾款走人,谁也不用死。现在冲进来打死了人,你们一分钱拿不到,还得一人背一张通缉令。”
秃鹫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琢磨的味道。
“林老板,我干这行十九年,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行。给你十分钟,我把比对流程报上去。十分钟后我要个说法,要么你出来,让我们当面‘确认存活’。要么,我们进去帮你确认。”
电台断了。
“他信吗?”沈峰问。
“不信。”林嘉树把电台搁下,“但他要那笔尾款。只要钱还悬着,他就得按流程走。这十分钟,是真的。”
“境外的金主是谁?”韩若冰问。
“代号‘白手套’。涅盘计划所有境外数据交易的中间人,我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林嘉树说,“审判日一停,我迟早要吐口供,名单迟早要见光。他要的不是我死,他要这份名单,跟着这个基地一起烧成灰。”
韩若冰拉开机柜侧面的检修板,里头六块热插拔硬盘,指示灯还绿着。
“数据我全带走。一块都不留。”
“六块盘,四十斤。撤的时候是个累赘。”
“我背过比你沉的。”她合上检修板,“当年在边境背过一个一百六十斤的伤员,爬了两公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峰。但沈峰知道,她说的是他。
“母本在这儿。”苏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培养舱边上,手里拎着银色冷藏罐,“核心母本二十分钟前就抽出来了。零下二十度,它比咱们都舒服。这是物证,得活着带回去。”
周诚默默把背包倒空,垫进去两件防寒服。留置针还贴在左臂上,动作不利索,但垫得极仔细,垫一层,按一按,再垫一层。
“行啊。”雷刚看着,“比老子打包弹药还细。”
“我妈说过,”周诚头也不抬,“金贵东西,都得拿棉花包。”
沈峰冲苏瑾点点头,转向雷刚:“撤。通风井。老规矩,伤的最先走。”
沈复躺在临时扎的担架上,挣扎着要撑起来。
“哥,我走最后。我还能开枪。”
“你能开个屁。”雷刚把他按回去,“你现在连槟榔都嚼不动。”
“沈复。”沈峰蹲下去看着他,“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
“证人。林嘉树的案子,涅盘的案子,深渊会的案子,你是最重要的活人证。证人就得有证人的觉悟,你的命现在不归你自己管,归案子管。”
沈复不吭声了。半晌,他别过脸,看向服务器旁边的林嘉树。
“叔。”
林嘉树的背影顿了一下。这是沈复头一回这么喊他。
“我先出去,在外头等你。你别死里头,我爸的案子,还缺你一本口供。”
他喊的“我爸”,是沈建国。
林嘉树没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可沈峰看见,他抬手那一下,手指是抖的。
担架往井口抬的时候,沈复忽然又撑着坐起半个头:“哥。”
“又怎么了。”
“要是爷爷问起来,就说我排三千六百九十九。排最后的,都活着,让他别怕。”
“自己出去跟他说。”
“那不行。”沈复躺回去闭上眼,“头一回到爷爷家,空着手不合适。我这条命,就是礼。”
电台里传来李石头的声音:“沈队!井口我们控制着呢。外圈那帮人往主楼去了,井这边清净。”
“看好井口。这就送人上去。”
通风井底,老耿第一个上。他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回头叮嘱:“井壁的横杆我二十年前换过三根,踩左边的,右边的锈空了。”
担架是两杆枪和战术服扎的。十二米的竖井,沈复被一点点吊上去,苏瑾在井口接,周诚在中段护着。轮到沈念,小孩忽然挣了一下,跑回主控机房门口。
“叔。”
林嘉树低头看他。
“照片你揣好了。出去以后,你带我去看那个老屋。你答应我。”
林嘉树伸出手,在小孩头顶按了一下。那只手刚才还在抖,这会儿稳了。
“出去就去。”
沈念这才跑。跑到井底下,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骗小孩。”
雷刚断后。井底下很快只剩沈峰、韩若冰和林嘉树。
井口一根绳子垂下来,轻轻晃着。老耿压着嗓子一声声报:“第八分钟了……第九分钟……都上来了。”
“十分钟到了。”韩若冰看了一眼表。
秃鹫没来电话。这比来了电话还让人心里发毛,猎鹰的老话,狗不叫的时候,就是要咬人了。
沈峰刚要抓绳子,电台响了。
是秃鹫。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懒散。
“林老板,流程报上去了。你猜怎么着。”
林嘉树拿起电台,没吭声。
“金主改口了。原话我学给你听,‘dNA不用验了。雇主本人,就是最后一件证据。’”
秃鹫顿了顿。
“我还多问了一句。我说金主,雇主可是你们的财神爷。金主就回了四个字,‘死人才稳。’”
“意思就是,连雇主,一起清。”
头顶上,基地主入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整片铁皮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灯管晃了三晃。
定向爆破。他们炸主门了。
林嘉树慢慢放下电台,看着沈峰,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他太熟悉了,他爸的照片上有,沈复脸上也有。
“合同没用了。”他说,“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