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沈峰去里屋看了沈复一眼。
人醒了。点滴挂在房梁上,整个人瘦脱了一圈形,眼睛倒是亮的。
“哥。”沈复嗓子哑得厉害,“你们要回去。”
“嗯。”
“带上我。”
“你现在的任务是喘气。”沈峰把被角给他掖好,“别的不用你管。”
沈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左边嘴角扯起来一半。
“那你替我带句话。给爷爷。”
“你说。”
“告诉他,他大孙子排老大。”沈复喘了口气。
“我排三千六百九十九。沈念排三千七百。”他咧了咧嘴,“让他别怕,排到最后的,都活着。”
沈峰喉咙一堵,没敢接话,转身出了里屋。
外屋,韩若冰先给定时发送输了新一轮心跳密码,又把交接时间、交接暗号写成纸条,一式三份,分别塞进沈峰、雷刚和周诚手里。
“记住。我要是没按时输,你们谁拿着都行,找小陈,找林雨晴,都能顺延。名单不能断在咱们任何一个人手里。”
交代完,她才蹲到墙角的审讯位上。那儿绑着一个佣兵,炸主门时被雷刚按住的,胳膊挂了彩,满脸不服。
“再问最后一遍。”韩若冰的声音不高,“白手套给你们的补充指令,原话是什么。”
佣兵梗着脖子不吭声。
韩若冰不急。她把终端转过去,屏幕上是名单第一页,抬头一行黑体字:境外联络人,代号“白手套”,经手资金,四点七亿美金。
“名单已经定时上网了。你现在说,算立功。名单见了报你再说,那就叫赃证。”
佣兵的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开口:“……秃鹫接过一回电话,我碰巧听见的。金主说,真到了清场那一步,别的东西都能烧,就一样不行,冷冻舱。舱里那个人,要活的,出十倍价钱。”
“要他干什么?”
“不知道。秃鹫就骂骂咧咧说过一嘴,说那老头是‘活着的钥匙’。别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就是个拿枪吃饭的。”
“拿枪吃饭。”韩若冰把终端收回来,“云江港被抓的那五个,开场白也是这句。你们这行,连词儿都是批发的。”
活着的钥匙。
沈峰跟林嘉树对视了一眼。林嘉树肩上的绷带还渗着血,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知道的我不知道。”林嘉树缓缓地说,“白手套要我爸,不是为了救命。”
“爸的脑子里,装着涅盘计划所有的原始数据。我当年那些,都是从他那儿抄的。”
“抄的和原版的区别是?”
“原版能证明,这套技术最早卖给了谁。”他抬起眼。
“白手套怕的不是名单。名单上都是手套。他怕的是我爸开口,说出戴手套的那只手。”
雷刚把冲锋枪往肩上一甩:“行了,道理路上讲。沈峰,去几个人?”
“我,雷刚。林嘉树,”
“不用商量。”林嘉树已经把枪插回了枪套,“那是我爸。”
“你肩上有伤。”
“你左眼还有黑线呢。”他看着沈峰,“扯平了。”
苏瑾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刀:“俩病号在这儿比谁零件全。都去,路上谁倒下,另一个背。”
她把一只荧光棒塞到沈峰手里:“电池还剩五小时四十分钟。备用发电机在c区配电间,老耿说的‘接上了’要是真的,那发电机就在转。断电的话,冷冻舱应急灯会亮,绿灯是电池供电,红灯是只剩最后一小时。”
“红灯了怎么办?”
“红灯了,”她顿了顿,“那就啥都别管,先给他做胸外按压,一直按到我们到。”
沈念追到门口,棉大衣裹得像个球。他没哭也没闹,就把一样东西塞到林嘉树手里。
半块奶糖。锡纸皮都磨亮了,不知揣了多久。
“太爷醒了,先给他含这个。”小孩说,“人躺久了,嘴里苦。”
林嘉树捏着那半块奶糖,站了两秒,重重点了下头。
哨所的门一开,暴风雪兜头灌进来。
三个人一头扎进雪里。十五公里外的基地废墟,在夜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雪地里的十五公里,走得人五脏俱裂。风一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风一起,前后的人都只剩个影子。雷刚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沈峰跟林嘉树踩着他的坑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林嘉树忽然开口:“十五公里。当年我爸……来看过我一次吗。”
没人答得上来。这个问题,只有躺在那口舱里的人能答。
通风井口,李石头带着大刘留守,见人来了,把绳子递过来。
“沈队,下面静得邪乎。”他压低声音,“半小时前有两声枪响,之后再没动静了。”
井下比井上冷。排风管里的石棉絮在荧光棒的光里飘,像下另一场雪。
爬到一半,林嘉树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听什么?”
“发电机。你听。”
沈峰把耳朵贴上管壁。很深的地方,隐隐有一阵极低的突突声,隔着几层铁皮传上来,像头老牛在雪底下喘气。
“老耿没撒谎。”林嘉树说,“发电机在转。”
爬到b7走廊口,雷刚忽然抬手,把沈峰按住了。
他指着地面。
荧光棒凑近,铁皮地面上有一截细铁丝,齐脚踝高,一直扯到墙角的消防栓后面。盖子开着,里面的水带被人掏空,盘成了一个活扣。
“绊雷?”
“不是。是套子,猎户下的那种。”
走廊另一头隐隐有火光。三个人贴着墙摸过去,拐过弯,看见暗室门口点着一小堆火,档案柜碎木条生的。火堆边上坐着一个人,腿上裹着血,手里还攥着那杆探路棍。
棍子那头,铁丝拴着两个佣兵,捆得跟粽子似的,嘴里塞着毛巾。
“老耿。”
“哎。”老耿抬头,咧嘴一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来晚了啊。我这烟都抽完两锅了。”
沈峰冲过去看他的腿。一道枪伤,渗出来的血已经冻住了,他自己用绑腿扎得死死的。
“电网断的时候,我在配电间。发电机我接上了,转着呢。就是电台让流弹崩了。”老耿说,“我想着回暗室等你们,半道碰见这俩摸进来找冷冻舱的,就顺手,”
他掂了掂手里的探路棍。
“顺手啥顺手。”雷刚瞪着眼,“你一个看门的,单挑俩雇佣兵?”
“看门的怎么了。”老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插,“这门我看了二十年。”
“门里躺着沈队的爹。我当年跟沈队说过,这地方封着,除非他儿子来。”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林嘉树。
“今天我才整明白,沈队的弟弟,也是儿子。”老耿撑着探路棍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林嘉树面前,“你俩都是。这门,今天开两回,不亏。”
林嘉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伸出手,把老耿扶住了。
“叔。”
老耿愣了愣,然后哈哈笑了,笑着笑着抹了把脸:“哎。这一声,我替沈队收着了。”
“他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嘉树小时候嘴硬,认死理,从不服软。”他晃了晃烟袋锅子,“我看不见得,这不是挺会喊人的。”
林嘉树低着头没接话。老耿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走走走,看老头去。主电源让人从总闸那边掐了,得去把闸合上。”
主控机房在走廊尽头。
离着还有三十米,雷刚又把沈峰按住了。
这回他指的不是地面,是前面。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门里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冷冻舱的应急灯。绿光底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三人贴着墙根挪近。看清的那一瞬间,沈峰浑身的血往头顶上涌。
冷冻舱被人从机柜边上挪到了屋子正中央。舱体四周接着外接电源,指示灯全是红的。
舱边上,一张弹药箱上坐着一个人。迷彩服,秃头,手里一把手枪,枪口不紧不慢地搭在冷冻舱的玻璃上。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佣兵,枪口全对着门口。四个人的站位很讲究,交叉火力,把走廊封得死死的,是行家。
“来了?”秃头笑呵呵地开口,跟等他们很久了似的,“自我介绍一下。秃鹫。”
“你们外头那八个小朋友打得不错,可惜,打的是外圈。”他往身后歪了歪头,“内圈这二十个,才是吃饭的家伙。”
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舱体玻璃。
“都别动。”他说,“你们老爷子这条命,现在值十倍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