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搭在玻璃上,谁都不敢动。
冷冻舱的绿光打在秃鹫脸上。那张脸坑坑洼洼,笑起来倒挺和气,像个收废品的。可他搭在枪上的手指,一直压在扳机护圈里。
玻璃里头,老人安安静静躺着。三十年的寒气在他睫毛上结了层细霜,化了一半,远远看去,跟刚哭过似的。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这张脸,跟他爸遗像上那张,几乎一个模子。区别是他爸的照片永远停在四十六岁,而舱里这位,熬到了满头白发。
“林老板。”秃鹫先冲林嘉树点头,“久仰。你那合同写得是真漂亮,我研究了一路,愣是没找着空子。”
“那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秃鹫用枪口点了点冷冻舱,“合同里没写老爷子。”
林嘉树没动。沈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右手垂在腿边,离枪柄三指远。四个佣兵的枪口在仨人身上晃,雷刚站在最边上,腮帮子咬得死紧。
“开个价吧。”秃鹫翘起二郎腿,“我这个人实在。”
“硬盘,一箱。边防走廊,一条。再加上你们仨不开枪的承诺。”
他伸出三根手指:“换你们老爷子,外加屋里这五个人的命。”
“硬盘不在我们身上。”沈峰说的是实话,箱子在哨所。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急着要。”秃鹫笑了,“我就守在这儿,守着这口舱。”
“你们的硬盘总得有人来接,省厅的增援总得到。”他往舱体上一靠,“到那时候,舱在我手里,你们拿什么跟我谈?”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下去。
“各位,我干这行十九年。”他伸出一根手指,“给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卖命,卖到最后,金主一句‘清场’,连我都算证据。”
“前年在中亚,跟我一个锅里吃饭六年的弟兄,死在一单‘清场’里。”他的声音低下去,“他闺女上个月还给我写信,问她爸啥时候回来。你猜我怎么回的?”
没人接话。
“我没法回。”秃鹫的声音冷下来,“行啊,他们不讲规矩,那我自己给自己找条退路。”
“这老头是‘活着的钥匙’,白手套出十倍。我把他推过边境线,后半辈子躺着数钱,顺带替我弟兄把闺女供出来。”
冷冻舱里,那个躺了三十年的老人一动不动。应急灯的红光一闪一闪,打在舱壁上。
“钥匙你拿走没用。”
林嘉树忽然开口,往前走了一步。
四个枪口同时一紧。秃鹫的眼睛眯起来:“站住。”
林嘉树站住了。他举着手,慢慢地说:“锁在我脑子里。涅盘的原始数据库,母本库的位置,白手套最想要的东西。”
“舱里这位只能证明钱去了哪儿,我能告诉你钱从哪儿来。”他盯着秃鹫,“哪个更值钱,你干这行十九年,自己算。”
秃鹫盯着他,没说话。
“我跟你过境。”林嘉树说,“舱留下。”
“叔。”沈峰急了。
林嘉树没回头。他只是把左手背到身后,冲沈峰比了一个手势。
猎鹰大队的战术手语。沈峰在废墟底下的录像里学过,拖住,包抄。
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面上不敢动。
秃鹫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他围着冷冻舱转了半圈,枪口始终没离舱体。
“林老板,你这买卖做得亏啊。”他咂咂嘴,“自己的爹不要了?”
“我爹躺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林嘉树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缝,“我的命,加我的脑子,今天就得出手。过了这村,省厅的增援一到,你连这村都没了。”
秃鹫停下脚步。
他歪着头想了足足十秒,忽然一拍大腿:“成!我就喜欢跟明白人做买卖,”
他腰里的电台响了。
秃鹫皱眉接起来。电台里传出一个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就一句话。可屋里静,谁都听见了。
“雇主死了没有?舱到哪了?”
秃鹫看了林嘉树一眼,眼神变了。
那是把算盘珠子重新拨了一遍的眼神。
“快了。”他对着电台说,“加钱。雇主活的,比死的值钱。”
挂断,再抬头的时候,枪口从舱体上抬了起来,缓缓转向林嘉树。
“对不住,林老板。金主刚给我提了个醒,你活着,值钱。你死了,也算交货。”
他咧开嘴:“两份钱,我都要。”
枪响了。
不是他的。
沈峰身后,排风管的检修口挡板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荧光棒先滚了出来,在地板上炸开一片惨绿。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管子里翻出来,落地就是一枪,
李石头。
子弹打在秃鹫持枪的手腕上,枪飞了。
“猎鹰大队!都别动。”雷刚的枪口同时顶上最近一个佣兵的后脑。
四个佣兵愣神的工夫,老耿的探路棍从门口横扫进来,一棍撂倒一个。沈峰扑向第二个,枪托砸在他手腕上,反手别臂按进灰尘里。
剩下两个,一个被雷刚拿枪逼住,一个直接跪了,排风口里钻出来的那个人,正拿枪指着他们的后腰。
秃鹫捂着手腕往舱体后面缩,另一只手往怀里掏。
林嘉树动了。
他整个人撞进秃鹫怀里,两个人一起砸在冷冻舱的支架上。秃鹫的第二把枪响了,子弹擦着林嘉树的肩膀钉进机柜,溅起一串火星。
沈峰扑上去,枪柄照着秃鹫的后颈砸下去。
秃鹫软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冷冻舱应急灯的红光,一闪,一闪。
“留活口。”沈峰按住想去补一脚的雷刚,“他是白手套唯一的活线索。绑了。”
雷刚骂骂咧咧地掏出扎带,一边捆一边嘟囔:“便宜你了。要搁十年前,老子直接把你从通风井里塞回去。”
沈峰给韩若冰去了个电台。她听完秃鹫落网,只回了三句。
“人看死。嘴看住。名单第三部分,我天亮前译完。”
再转身,林嘉树靠着冷冻舱坐在地上,左肩的血浸透了绷带,旧伤添新伤。他没管伤,仰着头,一只手撑在舱体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
“爸。”他说,声音很轻,“再撑撑。”
李石头直奔配电间把主闸合上了。头顶的灯管嗡嗡两声,一根一根亮起来。
冷冻舱的指示灯,从红的,跳成了绿的。
主电源恢复了。
老耿一瘸一拐进来,看见满地被捆的佣兵,烟袋锅子往腰里一插:“龟儿子的,我就说嘛,看门的也不是吃素的。”
哨所那边的电台跟着进来,是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撑着:“叔!你们那边响枪了!苏瑾阿姨不让我问,我就问一句,太爷好不好?”
林嘉树接过电台,看了一眼舱里的人。
“好。你备的那半块糖,马上就能用上了。”
电台那头的小孩“嗯”了一声,又飞快地说:“那你跟他说,别急着起来,先缓一缓。我刚到咱家那会儿,苏瑾阿姨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咱家。
林嘉树捏着电台,半天没说出话。
沈峰刚要开口,电台又炸了。
是苏瑾。她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里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沈峰!舱体的远程数据我一直在盯,数据不对。”
“怎么了?电已经恢复了。”
“不是电的事!舱体的神经电在爬坡,曲线根本不是解冻程序设定的曲线。”
“我把原始日志调出来了,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是改过的。”苏瑾喘了口气,“是舱里那个人自己,冻进去之前就把程序改写了。”
沈峰愣在原地。
“他不是被动解冻。”苏瑾的声音发紧,“他在自主苏醒。最多十二个小时,他就醒。”
冷冻舱边上,林嘉树缓缓抬起头。
“那不是很好吗。”雷刚挠头,“老头要醒了,大喜事啊。”
“不好。”苏瑾沉默了两秒,“他的心脏冻了三十年,按正常解冻,有六成把握。提前苏醒,心脏负荷是正常值的四倍,他醒过来的那一刻起,最多撑二十四个小时。”
屋里没人说话了。
二十四个小时。
一个躺了三十年的老人,拼着自己改写程序也要提前醒过来。他连等三天都不愿意等。
沈峰看着他胸口衣袋里露出来的照片一角,“愿我的孩子们,都能回家”。
他忽然明白了。老人不是等不及醒,是听见儿子说“欢迎回家”了。他要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回家。
电台里,苏瑾最后说了一句:“沈峰,要让他走得值,就把奶奶接来,或者,带他回云江。”
林嘉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舱体玻璃上,肩膀的血顺着玻璃往下淌。
“爸。”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听见了吗。二十四个小时,够回一趟家。”
舱里的老人没有回答。
可就在那一片安静里,沈峰亲眼看见,那根结着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